十六歲的男人竟然有些不敢按下去。
他母親去世那年，六十八歲。
走得不算突然。
也說不上安詳。
常年勞累留下的一身毛病，最後兩年幾乎天天和藥打交道。
陸崢後來賺了些錢。
請了護工。
住了單間。
能買的藥都買了。
該找的醫生也都找了。
可那些東西，換不回一個健康的梁素芬。
臨走前，老太太還在念叨。
“小滿工作忙，你別老讓她往醫院跑。”
“你也別總吃外賣。”
“找個人吧。”
“家裡不能總冷冷清清的。”
陸崢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
可現在。
手機隻響了三聲，他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他按下接聽。
“喂？”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還知道接電話啊？”
“幾點了？”
“昨晚是不是又喝酒了？”
“陸崢，我告訴你，你爸今天心情不好，你回來以後少跟他頂嘴。”
“還有，你那幾件臟衣服到底還要不要？不要我就給你扔了！”
聲音很有力。
很年輕。
甚至有些凶。
陸崢一句話都沒說。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喂？”
“陸崢？”
“你聽見沒有？”
陸崢喉結滾了滾。
“媽。”
“廢話，不是你媽還能是誰？”
梁素芬沒好氣道：“你聲音怎麼回事？”
“沒事。”
“感冒了？”
“沒有。”
“那你哭什麼？”
陸崢抬手抹了一把臉。
“誰哭了？”
“少來，我養你二十二年，你鼻子出氣不對我都知道。”
梁素芬頓了一下。
語氣明顯緩下來。
“是不是工作上受氣了？”
“要真乾得不痛快就回來。”
“廠子再怎麼樣也餓不死你。”
“你爸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昨天他還跟我說，車間那台新機床要是能拿下來，以後讓你回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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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
電話那頭忽然沒聲音了。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陸崢卻猛地抬起頭。
機床。
新機床。
他記起來了。
就是這幾天！
上一世，父親為了接一家汽車零部件廠的新單子，準備增加兩台加工中心。
其中一台設備已經交了定金。
另一台準備走融資。
可就在設備進場前，工廠最大的客戶突然要求延長結算周期。
原本六十天的賬期，一下拖到一百二十天。
幾十萬貨款壓在外麵。
原料供應商卻要求現結。
現金流就這麼斷了。
父親舍不得放棄已經談好的訂單。
更舍不得前期投入。
最後把房子也抵了進去。
一步錯。
後麵步步錯。
陸崢記得非常清楚。
父親真正被逼到牆角，就是從這一筆錢開始。
“媽。”
陸崢立刻問：“廠裡是不是缺錢了？”
電話另一邊明顯安靜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我爸呢？”
“廠裡。”
“是不是今天有人過去催款？”
“沒有，你一個小孩管這些乾什麼？”
四十六歲的陸崢聽見“小孩”兩個字，差點又沒繃住。
二十四年了。
再沒人這麼叫過他。
他深吸一口氣。
“媽，我馬上回去。”
“回來乾什麼？”
“吃飯。”
“冰箱沒菜。”
“那就買。”
“你爸現在看見你就來氣。”
“那我少說兩句。”
電話那邊再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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