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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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有霧。
是一大片又深又冷的、從地底返上來的霧，如同一大片死水漫過腳踝。
顧清也站在霧裡，低頭看見自己赤著腳，裙擺濕透了，黏在小腿上。母親就站在三米外，母親。
還是那張臉，和他鏡子裡的一模一樣。女人站在一片霧蒙蒙的稻田裡，素色裙子，赤腳，腳踝上沾著泥。她的嘴在動，顧清也拚了命想聽清，可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咕咚咕咚，淹成一團。
“清也——別——”
女人忽然僵住。
一條黑色的線從她腳邊升起來，像潮水，又像煙。
顧清也仔細去看，發現那不是什麼線——是蠱蟲。成百上千，細如米粒，黑得發亮，從稻根底下湧出來，爬上女人的腳背、小腿、腰腹，窸窸窣窣，聲音像千萬隻螞蟻在啃骨頭。
“媽！”
他衝上去，手卻穿過她的身體。蠱蟲從她嘴裡湧出來，從眼眶裡湧出來，像無數條黑色的眼淚。女人的臉在崩塌，像一張被火舔過的舊照片，一點點卷曲、焦黑、成灰。
“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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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身影漸漸透明，風一吹，全散了。
他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蟲群朝他來。他轉身想跑，腳底下忽然一空。再抬眼，自己已經被按在什麼東西上，後背抵著冰冷的、粗糲的什麼。
是一雙手。
那雙手箍著他的腰，力大得驚人。
顧清也低頭，看見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在霧裡亮得嚇人。那少年從陰影裡浮出來，黑布衫，雪白皮膚，腕骨突出，指節分明，十根手指像鐵打的一樣，扣在他腰側，分毫不移。
少年不說話。
他隻是看著顧清也，嘴角彎起來一點，像笑，又像在念一句沒有聲音的咒。
然後他低頭，把臉埋進顧清也頸窩。
顧清也渾身汗毛倒豎。
“放——開——”
他喊出聲，然後猛地坐了起來。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裡潑進來，在木板地上切出一條條金線。空氣裡有煤爐子嗆人的柴火味，還有誰家在炸豬油、炒辣椒，香得人胃裡一抽。
顧清也坐在床上，愣了三秒。
後背全濕了。不是嚇出來的冷汗，是夢裡的泥。他甚至覺得自己還能聞到那股潮腥味，手指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他慢慢鬆開手。
“顧清也，”他低聲對自己說，“你二十四周歲了，不是九歲。”
顧清也平躺下去，後背全濕了。素色長裙昨晚洗了掛在窗邊，被風吹得輕輕轉。他盯著天花板，心跳還快著，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疼。
他慢慢坐起來，拿過手機。
七點二十六。
他盯著屏保看了一會兒，是母親那張明信片——貴州梯田，霧和光。他喉結動了動，把手機按滅。
做這種夢不是第一次了。他清楚。從九歲起，他的母親，b大民俗學教授林婉清，在一次苗寨學術考察工作中失蹤後，就被他夢見了無數回，有時溫柔，有時無聲，有時隻是站在那裡。但從來沒有被蠱蟲撕碎過。
他抹了一把臉，忍不住笑了一聲，極輕：“一個夢，可勸退不了我。”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笑得有點無奈。
扮個女人，快扮成高危職業了。
樓下傳來邰姐的大嗓門，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鵝：
“小顧——起了沒！下樓吃飯！”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涼氣順著足弓往上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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