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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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家村的路是黃泥路，雨天是泥，晴天是灰。
八歲半的於楚楚站在路中間，一輛黑色轎車正朝她開來。
車很乾淨，乾淨的不像話。
黑漆亮的能照出人影，玻璃貼著深色的膜，輪子碾過坑窪，車裡的人連顛簸都感覺不到。
這樣的車楚楚認識~三年前，她就是被這樣一輛車從這座大山裡接走的。
三年後，又是這樣一輛車把她送了回來。
車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司機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朝後座說著什麼。
隔著深色的玻璃，楚楚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
她也不用看，那個女人叫林美華，是她的媽。
“師傅，師傅你再等等，東西馬上給她。”
林美華的聲音從車窗縫裡漏出來，又輕又快，車門沒開。
後座的車窗降下來一條縫，一隻戴著細金鏈的手伸出來，手腕一鬆~一個舊書包從車窗裡掉出來。
書包砸在黃泥路上啪的一聲拉鏈崩開了。
課本、鉛筆和一塊用了很多年的橡皮散了一地。
風把練習冊的紙頁吹的嘩啦啦的翻，楚楚沒動。
“東西給你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林美華的聲音很平，司機踩了腳油門又鬆開，催促的按了一聲喇叭。
林美華最後看了女兒一眼。
八歲半的於楚楚皮膚是淺麥色，身上那件外套的袖口短了一截~去年還合身的。
她的眼睛很黑很靜，就直直的望著車窗裡的女人，不哭不鬨也不喊。
這份安靜讓林美華心裡發毛，她別過臉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拖油瓶一個，你死在大山裡吧！”
黑色的轎車絕塵而去，車輪卷起來的黃土劈頭蓋臉的砸下來，落了楚楚滿臉滿身。
她站在灰裡，很久也沒有動。
灰塵慢慢落定，路上隻剩她一個人，和一地散落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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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蹲下去，開始撿書。
先撿語文書，封麵摔掉一個角，她用手把折角按平。
再撿數學書，書頁裡夾著一張兩毛錢的公交車票，那是上個月她替林美華跑腿買醬油的車票。
沒人給她報銷，她把車票抽出來捏在手裡看了看，放進兜裡。
作業本摔散了頁，她一頁一頁對齊，用撿來的橡皮壓住。
最後撿那塊橡皮，橡皮滾進路邊的草窩沾了土。
她把橡皮在褲腿上蹭了蹭，蹭乾淨了才放進書包。
手在發抖，但動作很穩。
一樣一樣撿起來放進去擺好，拉鏈壞了拉不上，她就把書包口折了兩折抱在懷裡。
她把書包抱好站了一會，轉身朝村子裡走。
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樹底下有個石碾盤她記得，五歲那年爹牽著她的手從這走過。
爹把她抱到碾盤上坐了一會，指給她看山那頭的雲。
“楚楚你看，雲走到山尖上頭就要下雨了，這是山裡頭的學問。”
她那時問山裡頭還有別的學問嗎。
爹笑著說哪個坡的蘑菇能吃，哪塊地窖水最涼，旱了往哪找泉水，這些都是學問。
爹還說這些學問都不如下一樣學問重要。
“哪一樣？”
“念書的學問，楚楚你腦子好，念出去就別回來受這個罪了。”
爹把她從碾盤上抱下來。
半年後，爹從水渠的工地上一頭栽了下去。
再半年後林美華收拾了兩個包，牽著她的手坐上進城的班車。
她記得那天林美華穿了一件紅外套，站在車門口，對著來送行的村人頭抬的很高。
村裡人在車窗外塞煮熟的雞蛋和核桃，一直往車裡遞。
班車開動的時候，林美華把那些雞蛋一個一個從車窗裡全扔了出去。
扔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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