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泥土裡的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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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開了四個多小時才到省城。
還是那條路，盤山公路丘陵平原和高速，三年前她第一次走這條路眼睛忙不過來，一年前走她在心裡記差距，這一回~
她靠在車窗邊閉目養神。
不是因為風景不重要了，是因為她心裡裝著更重要的東西。
四十天的訓練，六道深淵題，一本死路全書，此刻正在她的腦海裡一頁一頁的自動翻。
費馬小定理的變體在，分肉法在，樹枝法的幾何變體也在，二次剩餘種性和鋤頭都在。
都在。
……
簡易旅館還是那個房間。
去年考複賽她住過，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床還是那張床，窗外還是那棵樹。
她放下行李從書包裡取出一個本子，不是題冊，是一個她自己裝訂的賬本。
賬本的左欄是成績，從村小的第一次聯考到摸底考的287。
再到縣一中的曆次第一和預選賽，到複賽的全省第十九和月考的289……四年多的每一次考試都在。
賬本的右欄是她一筆一筆記下來的同一個時間裡的於家村。
第一次考試兌了村裡的全村識字，村小就翻新了屋頂。
縣城的第一戰兌了滿倉哥的第一批雞苗。
預選賽第一兌了二叔眼睛裡的第一線光。
複賽的獎狀寄回村那天，雞場上了規模也月入五千了。
村長爺爺手術成功那個月二叔看清了葉脈，省城的訂單進了村，機耕道也破了土。
模考全市第二的消息傳回去的第三天，靈泉邊開出了成片的紫色花。
左欄是她的路，右欄是村裡的路。
兩人路四年多一頁對著一頁像兩條並行的鐵軌，從沒交叉過卻一路同行。
她一頁一頁往回翻。
翻到最後右欄的最後一行是小梅替她記的六個字，祠堂長明燈亮著。
她把賬本合上收好。
她不知道這兩條路為什麼會並的這麼齊。
村裡人說是福氣而爺爺說是娃的功，她自己想過幾回卻想不透就把筆擱下了，想不透的事就先不解釋。
解釋不了的事就先接著走，莊稼人不跟天掰扯道理隻管把地種好。
她隻知道明天她要給左欄添新的一行。
至於右欄會添什麼，她不知道也從來不問。
睡前她做最後一遍工具歸庫。
把知識歸庫，數論的鐘表法和組合的分肉法。
還有幾何的樹枝法和二次剩餘的種性與鋤頭，以及把一切沒見過的翻譯成見過的敘事翻譯法。
把心歸庫，鉛筆盒貼著，竹筆筒立著，紙巾在側袋，兩塊牛奶糖吃了一塊給考場留了一塊。
把人歸庫，爺爺和滿倉哥還有三嫂二嬸老四叔二叔小梅蘇小婉。
還有許老師侯老師錢思怡孟老師，一百零八戶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在心裡點了一遍名。
全部到齊。
她熄了燈。
這一夜她睡的像一塊石頭，沉進於家村最穩的那塊地裡。
……
出發前夜她給村裡打了最後一通電話。
接的還是小梅，小梅彙報完爺爺吃了一碗麵和兩個荷包蛋，就把話筒遞給爺爺。
爺爺的聲音比上個月又亮了一層。
“娃啊。”
“明兒早上，那是幾點的車？”
“六點半呢，早班車。”
老人在那頭靜了一會兒。
“嗯。”
“那俺就不多說啥了，你好好歇著。”
“等你到了省城那兒~”
他停了很久，話筒裡隻有老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帶著手術後的那種微微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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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空抬頭看看。”
“甭管哪兒的天，那可都是俺們於家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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