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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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這一覺睡得很長。
從墜崖的深夜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先感覺到一陣溫暖的光暈罩在身上，眼皮被光映成一片暖橙色。手指動了動，指腹底下是壓平的野草和粗糲的沙土。
陳煥慢慢睜開眼。
先看到的是火。篝火燒得正旺，枯枝在火焰裡劈啪作響。
再往上看，一個背影蹲在篝火旁。
薑梨背對著他，換了身利落的束袖勁裝，深藍色的，不是那件煙紫色褙子，是一身他沒見過的衣裳。腰間係了條黑帶，長發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削過的樹枝簪著。幾縷散下來的發絲被夕陽染成棕色，隨著她往火裡添柴的動作輕輕晃動。跳動的火光和午後的陽光一起映在她臉上，層層疊疊顯得此刻的薑梨溫婉嫻淑。
然後陳喚的視線落在火堆旁邊用樹枝搭了個簡易架子上，架子上晾著一排衣裳，外袍、中衣、褻褲，被火烤得半乾，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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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衣裳。
陳煥渾身僵住了，腦子裡被一片轟鳴充斥，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上敲了一下，耳朵裡全是揮不散的嗡嗡聲。
陳煥撐起身子想坐起來。
毯子從肩膀上滑了下去。
他僵硬的低下頭。
上身的淤青暴露在夕陽裡，小腿從毯子邊緣伸出來，傷口已是包紮過了，白色的乾淨布條從小腿纏到腳踝，係著一個平整的結。陳煥看見自己的膝蓋，光裸的，沾著點乾涸的泥痕。再往上，被毯子的邊緣虛虛遮著，剩下的他不必看也知道了。
是薑梨。這崖下隻有他們兩個，隻能是她，她把他的衣裳脫了，把他最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翻出來看了個遍。
陳煥念頭到此不由得四肢發冷，冰涼的指尖攥住毛絨毯子，喉間竟也泛起一絲腥甜。
她現在知道了，他陳煥不僅是個太監，還是個穿著布巾的太監。是個連排泄都需要外物的廢人。薑梨給他換藥時看到的全是不堪入目的東西，她全知道了。
思及此陳煥抬眸，目光緊緊鎖在薑梨火堆邊的側影上，她會怎麼想？惡心？可憐？覺得他臟，是骨子裡頭的臟，是挨了那一刀之後就再也洗不乾淨的臟汙。陳煥看著她光照下的柔和側臉，想起薑梨遞給他芝麻糖時的笑，在別院讓他保重身體時的叮囑，在祭壇上遠遠望著他時勾起的嘴角，最終回到幼時那個舉著糕的小小身影上。
這些畫麵和眼下的場景撞在一起，撞得他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陳煥此刻心裡甚至帶上了恨，薑梨要是不這樣就好了。薑梨要是從一開始就拿冷眼看他，像朝堂上那些人一樣，像幼時宮裡那些大宮女一樣，像他見過的所有人一樣，他也不至於怕成這樣。怕她以後再也不複以往了，怕薑梨把這些全都收回去，那才是陳煥真正怕的。
薑梨察覺到了什麼，她抬腳走了過來，步子不快。陳煥盯著她的臉，一瞬不瞬緊盯著不放，似乎想從上麵找到嫌棄，找到憐憫，找到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皮笑肉不笑，嘴角掛著笑，眼睛卻往別處瞟，像是多看他一眼都會臟了眼睛。
但他看不清，薑梨背對著夕陽，臉被陰影籠著，隻有火光從側麵打過來，映亮了她半邊輪廓。
薑梨從陳煥坐起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但她沒動，想著給這人點時間。
餘光看著，他剛從昏迷中醒過來，意識大概還沒完全回籠，先是低著頭盯著自己光裸的膝蓋，然後那雙眼睛裡先跳出來的震驚，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震驚沉下去，露出底下的絕望，肩膀佝僂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了傲骨一般。
薑梨那會都以為他要哭了，但陳煥沒有。他很快把肩膀提起來，下巴微抬，把嘴角抿成一條刻薄的弧線，眉宇間撐出一副睥睨眾生的樣子，跟平時在在所有人麵前一樣。
薑梨心想，這人真行，都這樣了還能硬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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