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莊剃頭鋪。劉老六正給一位老街坊刮臉,剃刀走到一半,手腕一轉,刀刃"哢"地一合——他對著空氣,虛虛剃了最後一刀。
"胡了。"劉老六把剃刀往搭布上一擦,"下一位。"
三個聲音隔著三十米土層,齊齊落進牌堂,像三十年前那樣,一字不差。
四喜陣,合了。
牆上四十七個空紙殼,鼓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像有人從紙裡頭往外吹氣。
紙殼子晃了晃,裂開,從裡頭跌出一個個活人——有穿跨欄背心的老頭,有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有放學沒回家的半大孩子,一個挨一個,摔了滿地。
李秀英坐起來,茫然地摸自己的胳膊:"我……我影子呢?"她低頭一看,影子正順著她的腳脖子往身上爬,"哎喲回來了回來了——這誰家牌局啊,散場了散場了?誰結的賬?"
"沒人結賬。"白鹽說,"都回家。鑼響了。"
四十七個寨民稀裡糊塗,爬起來就往水管豁口走,邊走邊嘀咕:"現在地下賭場管飯嗎?""我記得我在井邊洗菜來著……"
牌桌邊那三個白板臉,白板一樣的麵孔也裂開了。紙片一片一片剝落,底下露出三張普通臉,一個大叔打了個哈欠,看看自己紙爪子,紙爪子正在變回肉手:"好家夥,我這圈牌打得,打了三十年。"
白鹽懷裡,那張空白名帖燙了一下。
他掏出來。紙麵上,空白了三天的地方,正一筆一劃浮出兩個字——
祁晝。
帖子有主了。
祁晝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折好,收進了貼身的口袋。
他收帖的時候,指尖在口袋邊沿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白鹽。
"看我乾什麼。"白鹽目視前方。
"沒什麼。"祁晝說,"謝了。"
桌腳底下,馬衛東一個激靈,詐屍似的坐起來。他舉起右手——紙黃色褪得乾乾淨淨,五根手指頭肉乎乎的,指甲蓋都泛著粉。
"我手呢?!"他翻來覆去地看,"哦在呢在呢……"
第二句他想起來了,臉色"唰"地白了:"我剛才……是不是坐莊家位了?"
"坐了。"莉達嗑著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瓜子。
"我胡了嗎?"
水管深處傳來陶樂撕心裂肺的實況轉播:"馬哥——!你輸得隻剩半張臉啦——!"
馬衛東當場表演了一個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灰,一仰頭又要暈。駱斌眼疾手快扶住他:"馬哥馬哥,手回來了就好,臉也回來了,你摸摸,都在呢!"
樓上筒子樓,蔣麗麗猛地睜眼,一骨碌坐起來,張嘴第一句:
"誰喊我吃泡麵?!臥蛋了嗎?!"
陶樂抱著搪瓷臉盆,眼淚還掛在臉上,聞言哭得更大聲了:"臥了——臥了倆——麗麗姐你欠我三桶麵——!"
金光往門後收縮。
黑帽整個身子被光壓著,黑袍子一寸寸塌進陰影裡,像一滴墨被吸進紙裡。它死死盯著白鹽,豎縫的嘴一張一合,尖細的聲音被金光擠得斷斷續續:
"大四喜……四喜陣……好,真好……你們四個,陪它打了三十年的牌……"
它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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