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那道紅影時，他其實有過一瞬極其古怪的錯覺。仿佛很久以前，裴照雪也曾這樣朝他奔來，隻是那一次隔在兩人之間的不是湖水，而是更濃、更熱的一片紅。
那感覺與昨日林中閃過的畫麵很像，來得突然，散得也快。他本以為隻是缺氣造成的恍惚，如今對上裴照雪的眼睛，心口卻沒來由地縮了一下。
這個人說“以為你死了”時，聽起來不像第一次害怕這件事。
白莫愁低頭，將黑鐵哨從衣領裡撈出來，倒掉裡麵的水。
“桑晚說不能下水。我原隻想在岸邊找個口子，以為不會出事，結果給自己找進去了。”
裴照雪沒說話。
“是本座想得太容易。”白莫愁看著衣帶上的裂口，“方才多謝你。”
那句擠兌似乎已經到了裴照雪嘴邊，卻沒出口。他抬手將白莫愁滑落的外袍重新攏好。
“行。”白莫愁索性不裝，“本座確實在找離開的路。”
“為什麼？”
“累了。”白莫愁擰了一把濕透的袖子，“每天幾十本賬，新來的人比米缸裡的米漲得還快，係統——”
他猛地刹住話頭，險些咬到舌頭。
裴照雪眸光微動：“什麼？”
“算了，與你無關。”白莫愁迅速揭過，“總之，本座不想乾了。換個地方吃飯睡覺，有什麼問題？”
裴照雪看了他很久：“沒有。”
答應得這麼快，白莫愁反而有些意外。
“你若想走，便走。”裴照雪停了一下，又道，“何必把自己弄得像死人？”
因為係統要他按劇情退場，因為活著離開可能被判任務失敗。可這些話都不能說。
白莫愁隻好含糊道：“白莫愁樹敵太多，活著走不遠。”
“所以你準備死給誰看？”
“還沒想好。”
“離燼？”
白莫愁一怔。
裴照雪眸色更沉：“還是我？”
不知為何，這句話聽起來比方才的湖水還冷。白莫愁本能地覺得不能點頭，於是道：“隻是個備用打算，本座還沒決定。”
裴照雪沒有再追問。他走近一步，忽然抬手拂開白莫愁貼在眼角的濕發。指尖擦過皮膚時冷得驚人，動作卻很輕。
“以後別一個人下水。”
“今日這趟就夠了，本座沒打算再給湖添個人。”
“你若再敢來，我便把這條暗流封了。”
白莫愁看向他：“封了以後，山澗漲水往哪裡泄？”
裴照雪握劍的手收緊。
“你救了我，該謝。但這湖不是隻歸本座一個人喝，生氣也不能拿它撒氣。”
風將裴照雪額前的濕發吹亂，遮住了眼睛。他沒拔劍，也沒再提填湖，隻將劍鞘往身側挪開。
“我知道。”
白莫愁本來還備著幾句，聞言倒沒法接了。
他把那張濕透的湖圖展開，紙角已經破了，西南那根細線卻還在。
裴照雪接住另一邊：“這圖從哪裡來的？”
“舊庫房。年份沒寫，總不能比本座還不認自家的路。”
“這裡畫的是舊石階，下麵一段早塌了。”
白莫愁看向自己滑下去的位置。碎石上頭積了一層泥，遠看還真像完整的階麵。
“你來過？”
“沿岸走過。湖下沒探。”
這回答反倒讓白莫愁聽著踏實。裴照雪沒把一句“我會”當成所有路都能走的憑據。
“所以這條暗流能不能通到穀外，你也不知道。”
裴照雪點頭：“至少不能按這張圖鑽。”
白莫愁用手指在舊階旁劃了一道：“那就先別鑽。等桑晚準許，再找人從穀外勘入口，兩頭核上了才算。”
裴照雪看了看他：“找誰？”
“找會水、會探路，還肯聽人把話說完的。”
“白教主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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