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天算賬抓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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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二尺長的黑沉棗木量天尺被輕輕放在了小木桌正當中。
緊接著，是一把包著泛亮銅角的十三檔老木算盤，還有半卷用粗麻線仔細納著的黃脆手抄藥譜。
十歲的麥穗規規矩矩站在炕桌前，一雙烏黑沉靜的大眼睛落在桌麵上這三樣老物件上。身旁的二妹青竹和三妹甘泉也屏著氣，誰也沒敢出聲。
自打八歲那年冬夜在灶膛前吃了那一頓流蜜的烤野紅薯，轉眼又是兩年過去。姐妹三人褪去了當年的奶氣，一個個抽條拔高，手腳漸漸長開，粗布棉褲短了一大截。
陸孟氏坐在炕頭，目光嚴正地從三個孫女臉上掃過：“當年在火堆前立下的三條規矩，心裡還亮堂著不？”
麥穗挺起單薄卻筆直的腰杆，沉聲答道：“亮堂著，骨頭不能軟，手勤心淨，站得比小子直。”青竹和甘泉也齊聲應和。
“好。”陸孟氏布滿青筋的手掌在粗糙的桌麵上重重一按，“光有骨頭，那是死扛。人活在世上，得有能扒拉出飯食、誰也奪不走的真本事。今天起，奶奶把壓箱底的三門手藝交給你們。”
老人的手指首先點在沉甸甸的黑棗木量天尺上：“麥穗，你是長姐，性子沉，手穩，有容人的大度。這把量天尺是你爺爺早年走南闖北留下的，上頭刻著二十四節氣和定穴星位。你跟我學看天時、摸土墒、識五穀。地裡長出來的糧食，是咱們陸家的根底。”
麥穗伸出粗糙結實的兩隻手，莊重地把量天尺捧在懷裡。
接著，陸孟氏把油光發亮的十三檔老木算盤推到二妹青竹麵前：“青竹，你嘴巧心活，眼裡揉不得沙子。這把算盤交給你，跟我學打算盤、辨秤星、算明細。咱家不貪別人便宜，但也絕不能讓外頭的奸商賴漢短了一錢一厘。”
青竹眼睛發亮，兩隻手指在算珠上輕輕一撥，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最後，老太太把那半卷泛黃發脆的手抄藥譜，輕輕放在了最小的甘泉手裡：“甘泉，你心細手巧，懂得體恤草木生靈。後山坡上的野草枯木，全連著人身的經絡氣血。你跟我上山嘗百草、辨藥性、學染織。治病救人是積德，手藝做好了，能給姐妹們撐起半邊天。”
甘泉雙手捧著藥譜，溫潤的杏眼裡浮起一層光彩，乖巧地貼在胸口。
從那天起，青石溝村尾的破柴房裡，便多了三道忙碌專注的身影。
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麥穗就跟著奶奶來到後山坡的梯田壟溝旁。深秋晨風刺骨，麥穗蹲在田壟邊抓起一捧鬆軟微涼的黃黏土，手心用力攥成團，鬆開掌心，黃土凝成結實的土團，邊緣隻裂開兩道淺乾紋。
“泥團成型不散，指縫透潮，這叫油墒。”陸孟氏指著初升的朝霞，念著祖輩相傳的農諺，“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摸透泥土脾氣，看懂雲霞厚薄，種莊稼才不會被老天爺牽著鼻子走。”
麥穗站在土壟上，深深吸著泥土的微腥。
地不會騙人，給它一分汗水，它還你一口乾糧。
大姐在山頭辨雲識土，二妹青竹則在柴房炕桌上練得熱火朝天。
每逢天黑，青竹盤腿坐在泥炕沿上，小桌上散落著幾把乾玉米粒和乾紅棗，青竹手腕懸空，兩根青蔥般的小手指在算珠間飛速翻飛。算珠是黑硬木所製，撞擊在棗木檔子上清脆急促，宛如疾風驟雨砸在芭蕉葉上。
陸孟氏一邊納鞋底一邊報賬：“上等工每工九分二厘，出工二十八天；借支糧款三塊四毛五，扣去工具折舊八分……”
老太太話音剛落，青竹右手食指啪的一聲抹平底排算珠：“結餘一塊八毛七厘，分毫不差。”
陸孟氏抬眼瞧著額頭滲汗的孫女，隨手剝了顆紅棗塞進她嘴裡，嘴角泛開讚許的笑意。
小妹甘泉天不亮就背著小竹簍跟奶奶走遍深溝草窩，折下一株帶白花的野草含在舌尖咂摸：“初入口澀，咽下去微苦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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