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石板下藏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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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孟氏在粗糙的炕席上輕輕拍了兩下，喉嚨裡那股憋了大半個月的濁痰，忽然化得乾乾淨淨。
“甘泉，去，燒一鍋滾水。”
聲音雖然不高，卻清脆透亮，在破柴房裡聽得一清二楚。
正在灶膛前撥弄柴灰的甘泉手一抖。麥穗和青竹猛地從炕沿邊彈了起來，幾乎是一步搶到了土炕前。
陸孟氏看著搶到眼前的三個孫女。
老太太心裡比誰都敞亮。孩子們懂，她自己更懂。哪有什麼突然痊愈，無非是閻王爺發了善心，把老骨頭這一世剩下的最後一口陽氣，在這一宿全借了回來。
老人伸出手，在麥穗手背翻裂的凍瘡硬痂上輕輕摸了摸。
“哭什麼。”老太太聲音平緩得像在村頭嘮家常，“老婆子活了這麼久，多借了老天爺大半個月，看著你們滿十八歲立住了骨頭，死而無憾了。聽話，去燒鍋熱水，讓奶奶乾乾淨淨地走。”
甘泉喉嚨裡發出一聲抽噎，狠狠抹了一把臉，抓起水瓢舀出滿滿兩瓢雪水倒進大鐵鍋，死命拉動風箱。不多時，鐵鍋裡翻滾出白生生的熱氣。
甘泉端來一盆溫水，拿舊桃木梳沾著水，一梳一梳，從額前梳到腦後。
枯白散亂的頭發被梳理得順順溜溜，老太太枯瘦的麵頰在熱氣熏蒸下浮起一層微紅。
青竹幫著攏緊發絲，在腦後盤出一個整齊結實的老式圓髻，插上那根磨得油亮的黑棗木發簪。
麥穗半跪在炕沿前，用溫熱布巾細細擦洗著老人的眼角、耳廓、下頜，還有那雙踩了一輩子泥濘的小腳。
洗淨了泥垢，老太太緩緩睜眼：“麥穗，把我箱底那件紅背心拿出來。”
麥穗打開老木箱，取出那件草木染紅棉背心。那是三姐妹十五歲那年，麥穗挑柴、青竹算賬、甘泉采茜草根，親手紡線染布縫出的。展開來依舊帶著一股乾爽的藥草香。麥穗和青竹替老人換上火紅暄軟的背心，小小的棗木扣子從領口一顆顆扣到下擺，襯著滿頭如雪白發，格外整潔莊嚴。
老太太整了整衣角，招手道：“都坐上來，把油燈移近些。”
四個人圍坐在低矮的炕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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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豆粒大的油燈微微跳動，將四人的影子拉長映在泥牆上。外頭傳來稀疏的鞭炮響，大伯二叔家正飄著燉肉的葷香，破柴房裡卻隻有粗布與舊草藥的清苦。
陸孟氏將三個孫女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裡，目光先落在大姐麥穗身上。
“麥穗，你是老大。”老太太字字沉穩，“落地那晚你比青竹早出來一刻鐘，骨架也結實。這些年重活累活你全搶在頭裡，性子沉穩，能吃大苦，這就是你的根基。但掌舵的人，心眼要比深水潭還要沉。大豆什麼時候下種，伏天什麼時候下曲，土是活的，天是不欺人的。往後這個家，大事由你拍板，方向由你來定。三個丫頭抱成一團，才是打不爛的鐵疙瘩。”
麥穗咬著嘴唇，眼底淚光閃爍，低聲應答：“奶奶，我記住了。”
老太太轉頭看向二姐青竹：“青竹，你腦子靈，嘴皮子利索。聰明是好事，但性子太剛容易招小人嫉恨。珠子撥響容易，撥穩難。賬目算得清，脊梁骨才挺得直。在外頭跟外人打交道，你替大姐長雙眼睛，別讓人把老實大姐給坑了。但回了自家屋裡，姐妹之間決不能留半分心眼，聽明白了嗎？”
“青竹明白。”青竹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喉頭哽咽。
最後，老太太看向小妹甘泉，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憐愛：“甘泉，你生下來時隻有貓兒大，是奶奶用米湯一滴滴喂活的。後山的黃芪、柴胡、茜草那是大山留給苦命人的藥引。中草藥是積陰德的營生，草木染能救人也能立足。可你心腸太軟，容易可憐那些披著人皮的惡狼。記住了，心善要有鋒芒，骨頭不硬，好心就會變成害死全家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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