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豆賤賣咱不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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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兩道劍眉猛地倒豎，手裡的老棗木扁擔往青石板上狠狠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把你的臭腳拿開。”青竹兩眼噴火，冷冷盯著麵前的吊梢眼糧販子。
吊梢眼慢悠悠收回踩在麻袋上的泥皮鞋，把嘴裡的半截煙頭啐在地上，斜眼瞅著大麻袋陰陽怪氣地笑：“小丫頭片子脾氣倒挺衝。今年全公社大豆爛了市，你這黑不溜秋的野豆子皮糙肉硬，頂多算個下等貨。給你算三分五厘一斤，愛賣不賣。”
旁邊幾個戴著破氈帽的糧販子互相對了個眼色，跟著在一旁幫腔：“就是，三分五厘還是看你年輕給的照顧價，換了旁人三分錢我都嫌占庫房。除了我們幾個，今天誰敢收生豆？”
青竹順著他們身後望了一眼。
集市街角邊上，幾個老農正蹲在糧堆旁抹眼淚，一車車豆子全被強壓到四分錢以下。而吊梢眼收了老農的豆子，轉手就在後頭跟同夥嘀咕，拉到縣城榨油廠轉手就能賣一毛四分錢。這是明目張膽合夥坑害莊稼人。
青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飛快。
這一趟她起大早挑了兩百斤精選黑金豆趕集，按三分五厘算，統共隻能換回七塊錢。
要是把家裡一千一百二十斤老豆全賣了，不過三十九塊多。
除去交回生產隊的荒坡提留款，剩下的錢連扯幾尺粗棉布都不夠，更別提給麥穗買凍瘡膏、給小妹添一雙新冬鞋了。
這哪裡是收糧，分明是拿著鈍刀子生割她們姐妹的心頭肉。
青竹怒極反笑，彎腰抓住麻袋口上的麻繩利落地挽了一個死扣。
“三分五厘？留著給你自個兒買藥吃吧。”青竹冷笑一聲，抄起扁擔就要挑擔走人。
吊梢眼臉色沉了下來，扯著嗓子叫囂：“死丫頭，今天你挑出這個集，整條街上沒人敢收你一顆豆子，全留著生蟲爛在地窖裡吧！”
青竹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右肩一沉，棗木扁擔穩穩壓在肩頭，借著巧勁猛然站起身。兩百斤沉甸甸的老豆子隨著扁擔兩頭微微晃悠。
青竹咬緊牙關頂著刺骨秋風大步出了集市，奔著回青石溝的三十裡山路原路挑回。
冷汗浸透了後背粗布衫，秋風一吹冰涼刺骨，可一想到家裡眼巴巴盼著扯布做棉襖的妹妹們，青竹咬碎後槽牙，腳下半步也不敢慢。
回到青石溝村尾柴房時，日頭已徹底沉進西山凹。
青竹推開柴門，兩隻大麻袋重重墩在泥地上。她的肩膀被粗麻繩磨掉了一層皮，血水把青布衫肩頭全浸透了，扶著門框險些坐倒在地。
“二姐，你咋全挑回來了？”甘泉急忙跑過來遞上一瓢溫涼水，小燕也趕緊搬來小板凳懂事地幫著捶腿。
麥穗快步上前掀開二妹肩頭衣裳，見肩頭上磨出兩道紫黑血印，眉頭緊鎖，拿布巾沾了溫水極輕地擦拭血跡。
青竹仰脖灌下水，抹了一把嘴角，眼眶微紅自責道：“大姐，鎮集上那幫糧販子通了氣，咬死了隻給三分五厘一斤。咱在荒坡上刨了一整年才打下千把斤好糧，憑啥讓他們糟踐了？我想著過冬棉布沒著落，可我咽不下這口窩囊氣，硬是一粒豆子都沒賤賣。”
甘泉蹲在地上輕輕摸著那兩隻完好的麻袋，眼圈泛紅：“二姐做得對。三分五厘一斤連本錢都收不回，明擺著是欺負咱孤女。大姐，咱姐妹有手有腳，絕不受這窩囊氣。”
小燕也小聲說道：“二姐，我不穿新棉襖，舊襖子還能穿，咱不求他們。”
麥穗幫青竹敷上三七草藥粉，用乾淨布條仔細包紮好，神色沉靜如水。
她邁步走到東牆角落，那裡立著兩口半人高的老黑陶壇子。
那是奶奶陸孟氏當年逃荒到青石溝時寧肯挨餓也挑在肩頭的傳家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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