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半籃爛棗想借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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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著煤油燈攏著蓋房的細賬。
算盤珠子輕快磕碰，買磚瓦、雇匠人、添門窗的開銷按日記齊。屋裡灶火燒得透，大磚炕透著溫熱，滿屋都是鬆木大梁的清香。
棉門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寒風夾著劉巧嘴尖溜溜的嗓門鑽了進來。
“大侄女們，還沒歇著呢？”
二嬸劉巧嘴挎著破竹籃邁進門，眼珠子四處亂轉。
她瞅了瞅筆直的鬆木梁，摸了摸平展的白灰牆，又湊到窗前，使勁敲了敲擦得透亮的大玻璃。
“嘖嘖，發了財就是不一樣。”劉巧嘴嘴唇一撇，直冒酸氣，“青磚大瓦房，全村頭一份。過去在柴房喝照見人影的稀湯，這才幾天，倒比乾部還排場。”
青竹按停算盤，冷冷抬眼：“二嬸頂著冷風過來，有啥正經事。”
麥穗就著溫水給秀兒洗腳，秀兒腳後跟抹了羊油膏，結了薄痂。
麥穗拿乾布裹好小腳，讓小燕帶秀兒進裡屋睡下。
春草刷完鐵鍋，也警惕地退到牆角盯著。
劉巧嘴拉過長凳坐下，把破竹籃往桌上一擱：“聽說你們新房上梁，二嬸特意送好嚼裹來了。”
舊藍布揭開，全是半癟發黑的落地爛棗，滿是蟲眼，底下泛著厚厚的白黴，散著一股發酸的餿味。
麥穗走過來坐下，神色淡然：“心意領了，拿回去給成寶哥吃吧，我們屋裡不缺。”
劉巧嘴一把扯住麥穗的手，抽出發黑的布帕揉眼角，帶出哭腔。
“大侄女，二嬸是實在沒法子了。”劉巧嘴拍著大腿歎氣，“你二叔前兒拉包穀稈摔了腰，躺在炕上動彈不得。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連抓幾貼膏藥的五毛錢都掏不出。”
青竹翻過一頁賬，冷眼看著她演。
劉巧嘴壓低嗓子：“更要命的是成寶的大事。托媒人相中王木匠家大閨女，人家開春要下聘，張嘴就要三百塊彩禮，少一分都不肯點頭。你們做醬坊進項大，手指縫漏一點都夠救急。二嬸就借三百塊，秋裡收了麥子一準還。”
借三百塊。青竹心裡冷笑一聲。
如今壯勞力乾一整年，年底分紅才七八十塊。劉巧嘴張口就要三百塊現錢，分明是欺負孤女，上門硬要。
劉巧嘴見沒人應聲，語氣軟硬兼施：“打斷骨頭連著筋，到底是一個祖宗的骨肉。你們總不能看著親二叔等死、親堂哥絕後吧？晚輩拉長輩一把是天經地義的規矩。”
啪的一聲脆響。
青竹將紅木算盤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破竹籃猛地一跳，幾顆長黴的爛棗滾落下來摔爛在地上。
劉巧嘴嚇得身子往後縮了縮：“青竹，你這是乾啥。”
“二嬸，咱們今天就當著八仙桌，好好算算這本至親骨肉的賬。”
青竹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翻得起毛的舊草紙賬本。
“七年前，小妹高燒不退，家裡斷了糧。奶奶頂著大雪去敲門，跪在泥地上，求借兩升苞穀麵熬湯吊命。二嬸是怎麼做的？拎著大竹掃帚劈頭蓋臉抽奶奶，罵老不死，罵討債鬼。奶奶兩升麵沒借到，在冰泥裡凍出咳血的病根。最後甘泉命硬，是大姐上山扒樹皮挖草根把人拉回來的。”
劉巧嘴臉皮抽搐了一下，嘴硬地嘟囔：“那是早年荒年，家家都缺糧……”
“四年前分家，大伯二叔把四畝水澆地、耕牛和打穀機全占了，隻甩給我們一間漏風柴房和兩畝碎石荒坡。成寶欠了賭債，你甚至勾結孫瘸子，要把甘泉拉去抵債。”青竹冷冷盯著她，“如今我們起早貪黑熬出瓦房，你想起至親了？拿半籃喂豬都不吃的生蟲爛棗，就想白搬走三百塊血汗錢，二嬸，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夠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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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巧嘴被揭了老底，氣急敗壞地拍桌子：“陸青竹，不管當年怎樣，水生是你親二叔，成寶是陸家香火。今天不借，我就躺在新房地上不走了，讓全村人都來看看你們這群沒良心的白眼狼。”
麥穗把粗瓷茶碗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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