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馬燈底下算活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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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踩在長條凳上，雙手托著一塊刷了黑漆的平整楊木板，往牆上的生鐵釘上套。
“二姐，往左偏了半寸。”甘泉站在桌旁，拿著銅剪子挑了挑馬燈的棉線燈芯。
青竹挪了挪木板，掛正扣實，從長凳上輕快地跳下來。
西廂房裡收拾得亮堂。
三盞防風馬燈把長木桌照得雪亮，屋當中的紅泥炭火盆燒得旺，棗木炭透著熱氣，把窗外寒意全擋在厚門簾外。
青竹摸出一截白石膏筆，在黑板角上劃了道白印子，試了試順手。
麥穗挑簾跨進屋，端著一笸籮新炒的乾南瓜子放在桌當中。
“剛才挑水路過巷口，幾個閒漢嚼舌根，說女娃學識字打算盤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麥穗拍了拍手。
青竹冷笑一聲：“由他們嚼去。男人能識字算賬，女娃當睜眼瞎就該由著他們欺負？當年大伯拿假賬單糊弄咱們的時候，要是咱們大字不識一個，早就被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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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突然輕輕一晃，外頭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春草先探進頭來，凍得通紅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身後跟著小燕和秀兒。
小燕懷裡緊緊揣著半卷翻卷了毛邊的舊掛曆紙，兜裡插著兩截隻有小拇指長短的禿鉛筆頭。
秀兒手裡捧著一塊平整的小石板，緊緊跟在春草身後。
隨後，村西頭的桂花和喜旺媳婦也怯生生閃進屋。兩人在婆家常年挨打受氣，進門時頭壓得極低，在草墊上來回蹭著鞋底。
麥穗迎上前，拉開長條凳：“屋外冷，快進屋烤火，抓把瓜子暖暖手。”
桂花捧著熱乎乎的瓜子，眼圈微微發紅，低聲應著，坐在長桌最外側。
青竹站到黑板前，清了清嗓子。
“咱們這間夜校，不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就學過日子能用上的東西。”青竹拿起石膏筆，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寫下幾個字，“隻要把字認全、把賬算精，出門買賣沒人能蒙你，回婆家也沒人敢拿白條糊弄你。”
青竹指著第一個字：“先認這個，一撇一捺，念人。”
青竹指尖用力敲了敲木板：“生下來是閨女，也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誰家的牲口，不能由著旁人非打即罵。”
喜旺媳婦手裡的鉛筆頭猛地一顫，眼淚掉在發黃的掛曆紙背麵。她低下頭，手背上青紫的舊傷痕在燈光下格外紮眼。她咬著嘴唇，順著青竹寫的筆畫，在紙上一遍一遍描著那一撇一捺。
青竹又教了田、米、斤兩和契約。
春草和小燕學得極快，秀兒不能說話，卻用手指在石板上描得極認真，筆畫橫平豎直。
寫完生字，甘泉從布包裡取出兩把磨得發亮的老木算盤，擺在長桌正當中。
“做醬賣糧，最要緊的是算清成本。”甘泉聲音細柔，把算盤珠子清零，“上五下一，梁上撥下一顆算五，梁下推上一顆算一。咱們來算一筆賬。”
甘泉報出工坊裡的實數：“今天醬坊蒸了四石精選大豆，折四百八十斤。按老規矩，每十斤大豆配三斤活泉水、一斤八兩粗鹽。發酵折損一成五，算算這一鍋能裝滿幾口百斤陶缸，剩下多少斤頭？”
春草和桂花嘴裡小聲念叨著，掰著粗糙的手指頭來回算，滿頭直冒急汗。
八歲的小燕兩隻小手按在算盤邊上，兩顆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算盤珠子甚至還沒撥全，清脆的聲音就脫口而出：“能裝滿三口大陶缸，剩下二十斤頭，折損除出去七十二斤。”
青竹和甘泉對視一眼，眼裡滿是驚訝。
甘泉拉過算盤，手指飛快撥動，劈裡啪啦幾下核對到底，分毫不差。
青竹喜得一把揉了揉小燕毛茸茸的腦勺：“好丫頭，這心算腦子比老木算盤還靈光。往後工坊裡進豆過秤、出缸記斤兩，你就是咱們的大管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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