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罐青黛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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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卸下肩上的小竹簍，快步走下石階，在老太太身前蹲了下來。
老太太坐在路沿石上，兩手抓著挽起的粗布褲腿直冒虛汗。
旁邊六七歲的小孫子嚇得直抹眼淚：“奶奶，等我爹下來……咱不抓了……”
甘泉溫聲勸道：“大娘別亂抓，抓破皮肉更難受，讓我瞧瞧。”
老太太鬆開手指。
兩截乾癟的小腿上皮肉暗紅發紫，結痂的舊瘡口潰爛滲著黃稠水子，周圍摳出一道道血痕，正是開春返潮發作的頑固濕瘡。
甘泉解下腰間的小竹筒，抽出一塊乾淨的細棉布，沾上溫水輕柔擦去創口邊緣的汙血。
擦拭利落，她從簍底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罐，拔開木塞。
罐裡是一層深綠油潤的藥膏，帶著清苦微涼的草木氣。
那是昨夜甘泉在瓦罐裡，用研碎的青黛、黃柏與苦參，添了深井水與幾滴香油，慢火煨出的青黛膏。
甘泉拿出一根薄平的小竹片，挑起藥膏，順著紅腫滾燙的皮肉均勻抹開。
藥膏剛沾上皮肉，一股透骨的涼意立刻滲進肌理，原本火燒般的鑽心刺癢像是被山泉衝過，緊繃發硬的皮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老太太長長舒了口氣，靠在台階上擦著虛汗：“哎喲……涼絲絲的，真不鑽心地癢了。閨女，你這是抹的啥藥，一沾上就不抓心了。”
“大娘，這是苦參黃柏配的青黛膏，專拔骨縫裡的濕熱毒氣。”甘泉一邊推開藥膏一邊叮囑，“您這瘡年頭長了，常年受濕，脾胃有熱。這幾天別碰冷水，鹹菜和肥肉也少吃，免得熱氣往外頂。”
小孫子見奶奶不哼哼了，抹掉眼淚，把手裡油紙包著的半塊糖燒餅遞過來：“姐姐吃燒餅，我奶奶不疼了。”
甘泉抿嘴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腦門：“弟弟留著吃，姐姐不餓。”
話音剛落，石階上方急匆匆跑下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
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發白的灰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正是商業局主持常務工作的周崇禮。
“娘，您怎麼坐在這兒？腿又犯病了？”
老太太拉住兒子的胳膊：“崇禮，多虧了這兩個閨女。剛才疼得我坐立難安，這姑娘抹了點草藥膏，立刻不疼不癢了。”
周崇禮蹲下查看，見母親潰爛流黃水的小腿敷上藥膏後果真消了大半紅腫。
這老毛病在縣醫院看了幾次都不見好。
周崇禮連聲道謝，自我介紹後，問起兩人的來曆。
青竹上前一步答道：“周主任好，我們是城關公社青石溝的。我家大姐釀老醬，我們在城北老糧庫租院子做了個醬坊，剛給聚豐德送完頭批醬。今天過來是想在商業局門市部申請個代銷專櫃，正巧碰上大娘腿疼。”
聽到聚豐德，周崇禮神色微動：“昨兒孫總廚當街驗醬給現錢，傳得滿街都知道的陸家老醬，就是你們？”
青竹點頭：“是大姐的手藝。”
周崇禮又問：“去業務股交了材料沒有？”
青竹神色坦然：“業務股的同誌說門市部指標滿了，全縣幾個老醬園都在排隊，讓我們回去等消息。”
青竹沒添油加醋，隻據實說了這一句。
周崇禮扶了扶黑框眼鏡，眉心微微一沉。
東門萬順副食和業務股那點表親風聲，他在局裡怎會不知？
陸家的好醬連孫德財都搶著定，到了門市部卻連材料都被壓著遞不進，他隻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七八分。
周崇禮收下甘泉留下的半罐藥膏，拿出鋼筆，仔細記下了城北老糧庫的地址。
第二天清晨，薄霧還沒散儘。
周崇禮換了身半舊工裝，蹬著一輛舊自行車來到城北老糧庫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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