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冷雨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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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側身溜進院子，兩腳踩在青磚上，鞋底的爛泥噗嗤作響。
院裡黑著，正屋亮著燈。
青竹渾身濕透，攥著四十五張鈔票和斷梁的老算盤想往柴房摸，門簾猛地挑開。
麥穗端著煤油燈站在門檻上。
甘泉跟在後頭，眼圈通紅，顯然已經哭過一場。
燈光照過來，青竹縮在院角，頭發貼在臉上，棉襖沾滿爛泥，手心滲著血絲，在冷風裡發抖。
麥穗臉沉了下來：“去哪了？”
青竹喉嚨發緊，低著頭不敢看大姐，兩隻腳往後縮。
“我問你話呢，這一下午去哪了？”
麥穗放下燈，幾步跨下台階掰開青竹的手。濕透的鈔票和斷開的木算盤啪嗒落地，甘泉吸了口涼氣。
麥穗盯著地上的錢，眼皮猛地一跳：“五百塊定金，怎麼就剩這些？”
青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半個字吐不出來。
麥穗傍晚頂雨從青石溝趕回，一進院甘泉就急哭了，說二姐下晌出門未歸，櫃裡的定金也沒了。
麥穗正要出門找，青竹竟弄成這副樣子回來。
麥穗聲音發顫：“你是不是瞞著家裡，拿定金跟外頭那些跑單幫的倒騰歪門邪道了？”
青竹被戳中了死穴，眼淚湧了出來：“我想著倒給服裝廠能翻一倍，想給家裡多掙點錢。”
麥穗揚起手，巴掌停在半空，氣得渾身發抖：“多掙點錢？那偏門是好走的？那是咱給門市部做醬的本錢。大姐用肩膀挑出來的豆子，甘泉守著缸台熏出來的曲，你拿去賭，你怎麼對得起奶奶臨走留下的底子？”
巴掌沒落下來，麥穗狠狠抽在自個兒大腿上，眼眶通紅。
青竹再也扛不住了。巨大的羞愧和後怕壓下來，她哇的一聲哭出聲，一把甩開甘泉拉過來的手，頂開院門紮進了黑漆漆的冷雨裡。
“二姐！”甘泉驚呼出聲。
麥穗猛地回過神，外頭下著冷雨，青竹身上全濕透了，這一跑非出大事不可。
麥穗抓過門後的油布傘，抱起灶台上拿棉布捂著的陶罐和布包，衝甘泉交代一句：“關好門守著，我去找她。”
麥穗衝進雨夜。
雨越下越密。
青竹身上沾滿柴油和車輪泥印，下午去的地方絕不是百貨站，隻能是南郊的長途汽車站。
麥穗一路小跑趕到汽車站，腳底下的布鞋全踩透了。
站台空蕩蕩的，隻有兩三盞昏黃的白熾燈在雨霧裡搖晃。
長椅最裡頭的牆角縮著一團黑影。
青竹抱著膝蓋縮在長椅上，渾身劇烈顫抖，雨水順著房簷滴在頭上，哭得抽噎。
麥穗把油布傘往前一遮，幾步搶上去，伸手把青竹攬進了懷裡。
青竹身子冰涼得像塊石頭。
麥穗解開粗布棉襖，把青竹裹進懷裡用力揉搓後背。
她掏出棉布裹著的陶罐拔開木塞，辛辣微甜的熱氣飄了出來，正是剛熬好的老薑紅糖水。
“先把湯喝了，別凍壞身子。”麥穗聲音不高，帶著微微的粗喘。
青竹把頭埋在麥穗肩頭大哭：“姐，我錯了，我差點把咱家給毀了，還有五十塊錢找不回來了。”
“喝了，喝了肚裡暖和。”麥穗把陶罐湊到她嘴邊，眼圈也紅了。
青竹就著大姐的手大口喝下滾燙的薑湯，熱氣落進肚裡，身子緩過勁來。麥穗又摸出兩個溫軟的薺菜窩頭，塞進她滿是泥汙的手裡。
麥穗摸著青竹濕漉漉的頭發，聲音沉穩踏實：“差了五十塊，天塌不下來，有姐在呢。明天大姐多挑幾趟醬，起早把窟窿補上就是了。”
青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麥穗。
“青竹，你記著，咱是莊稼人，老天爺賞飯吃，給咱的是泥土和力氣。靠手藝吃飯，掙得慢，可每一分錢都乾淨，夜裡躺下合眼睡得踏實。那些憑空翻倍的快錢，底下全埋著坑，沾了手要爛心的。以後別動那些歪心思了，走，跟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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