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便是三年。
起初所論還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的尋常義理，到了後來，便漸漸涉及妖身、元神、地脈、星宿乃至陰陽生滅。
黑熊精肉身強橫，氣血積攢早已足夠，真正困住他的，是體內三股彼此不服的氣。
他出身妖族，修的是妖身；後來又鑽研黃庭，煉出一口玄門清氣。
偷聽佛法之後，體內更生出一縷金剛禪意。
三氣各有玄妙，卻又各自為政，使他的精氣神始終無法合而為一。
淩虛子的問題則正好相反。
他煉丹多年，心神大半寄托在爐火藥性之間，自身仙路反而走得過於謹慎。
每次觸及成仙關竅，他總要將所得反複推演，唯恐一步行差，壞了多年道基。
吳峰沒有直接傳授什麼破境秘術，隻在泉邊挖出一條小渠，將濯垢泉水引入三隻石盆。
第一隻石盆有三個入水口，三股水流互相衝撞，盆中浪花四濺，卻始終無法蓄滿。
第二隻石盆隻有一個入口，出口卻被堵得嚴嚴實實，泉水很快滿溢出來，沿著盆壁白白流走。
第三隻石盆有進有出，水流不快，卻始終保持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人常把這句話理解成越多越好，卻忘了後麵還有一句，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吳峰看向黑熊精。
“熊兄的妖氣、道氣、佛氣並無高下之分。三者皆從你一身而出，既然源頭是你，又何必非讓它們彼此分個正邪？”
黑熊精盯著第一隻石盆，看了足足三日。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脫去那件刻意穿得斯文儒雅的青衫，露出一身黑亮熊毛，又將這些年收集的佛珠、道冠全都放到一旁。
“俺先是熊羆，而後才是學道之人。”
“佛也好，道也罷，既入俺心，便都是俺的道。俺何必披上別人的衣裳，才敢承認自己向道？”
話音落下，他體內三股氣息同時沉入丹田。
妖氣為爐，玄氣為火，禪意為金，彼此不再衝撞，反而化作一顆沉重圓融的混元內丹。
另一邊，淩虛子看著第二隻石盆，神色變幻不定。
“貧道這些年隻知積累，不敢有半分泄漏，莫非錯在一個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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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並無錯，死守才是錯。”
吳峰抬手將堵住盆口的石塊移開。
“丹藥煉成之後，若始終封在爐中，不肯開爐，它與一爐藥渣又有何異？道經所謂致虛極、守靜篤，守的不是一潭死水，而是萬物並作之時，仍能看見它們複歸其根。”
“你怕走錯一步，便將每一步都推演百遍。”
“可修行不是在紙上煉丹，天時、地利、人心時時皆變，哪裡會有萬無一失的丹方？”
淩虛子沉默許久，忽然將自己最珍愛的丹爐取出，拔開爐塞，任由積攢百年的藥氣儘數散入山間。
濃鬱藥香彌漫百裡，山中草木受其滋養，紛紛抽出新芽。
“原來貧道不是舍不得藥氣，而是舍不得自己這數百年的苦功。”
淩虛子望著空蕩蕩的丹爐，臉上卻露出釋然笑意。
“今日爐空，正好重新煉過。”
三年期滿之日，黃花山上方同時聚起兩片劫雲。
一片劫雲厚重如山，雷聲沉悶；另一片劫雲清明如水，雲中隱約有丹霞升騰。
黑熊精與淩虛子一東一西，各自登上一座山峰渡劫。
吳峰沒有替他們遮擋天雷，隻運轉九宮大陣，將兩處山頭與黃花觀地脈暫時分開，免得雷火殃及山中生靈。
黑熊精迎著天雷顯化熊羆真身，以《大力金剛杵法》將一雙熊掌當作降魔寶杵，每一掌落下，都有沉厚金光震碎雷霆。
他一邊挨劈一邊大笑，渾身熊毛燒得焦黑，氣勢卻越來越盛。
淩虛子則將自己當作一顆爐中大丹。
天雷為火，妖身為藥，元神為性，任由雷霆劈開舊殼，再以《太素黃芽丹經》重煉周身。
九重劫雷散儘，兩道地仙氣息同時衝霄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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