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通體烏沉，上麵密密麻麻刻著宗門名號。靠近碑首的幾行字，筆畫峻利，刻痕間尚留著淡淡劍意。再往下看，許多名字已被歲月磨得模糊，隻剩零落數筆。也有幾處連字形都辨認不清，世間早已無人知道，那些宗門當年使的是何種劍法。
一個名字，便是一脈劍道，一方碑石，記下了不知多少宗門的興亡。
數十而立在石碑兩旁。
有人佩劍，有人將劍抱在懷中，也有人兩手空空，相識者偶爾頷首，彼此並不寒暄。這些人平日散落各洲，難得一見，今日到了此處，卻都收斂了聲息。
隻有銅爐中的檀香仍在燃燒。
石碑整下方，一灰衣老人負手而立，腰間空空，不曾佩劍。
殿中劍意彼此衝撞，漫過前六級石階，到了第七級，便儘數止住，再難往上半寸。
老人不開口，台下也無人先開口。
高台上的人，正是劍盟劍祖雲令鈞。
許久之後，雲令鈞望向碑前的陸沅瑤。
“沅瑤，你上一次來劍盟，已有百年了吧？”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離得最遠的人卻也聽得清楚。
陸沅瑤朝高台一禮，執的仍是晚輩禮。
“雲老前輩好記性。正好百年。”
平日裡身為一宗之主的威儀，此時被她儘數收在袖中，在雲令鈞麵前，她先是劍道後學，才是玉翎宗主。
雲令鈞問道：
“此番為何而來？”
“遞劍帖，明年我玉翎劍宗登倒懸天入試劍台，與天下諸宗問劍。”
陸沅瑤答得平靜。
聲音落下，滿殿寂然。
數十道視線先後落在她身上。
右側人群之中，有人肩頭輕動，低低笑了一聲。
一名赤袍劍修看向陸沅瑤，唇邊仍帶著淡笑。
“玉翎……如今可還能戰？”
“能。”
陸沅瑤看向那人，隻應了一字，既無辯解，也無遲疑。
赤袍劍修靜了一瞬，又道：
“可本座聽聞，玉翎劍宗的傳承早已斷絕，門中弟子亦無完整劍典可修。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陸沅瑤尚未開口，站在她身旁的秦若嵐已斂去笑意。
“赤離上仙，此話何意？”
赤離轉向她，拱了拱手。
“秦仙子莫要誤會。在下隻是隨口一問，並無惡意。”
“何況玉翎傳承斷絕一事，慕仙洲人儘皆知，也算不得什麼秘密。”
秦若嵐正欲再言，陸沅瑤已先一步開口。
“他說得不錯。”
她抬起臉，平靜地望向赤離。
“傳承斷了，屬實不假。”
殿中無人出聲。
天光落在她肩頭，那襲白衣靜如山巔積雪。
片刻後，她繼續道：
“可玉翎的劍骨，還沒有斷。”
一字一句，落在古殿深處。
不知是誰腰間的佩劍，輕輕鳴了一聲。
赤離臉上的笑意終於淡去。
他看了陸沅瑤數息，整理衣袖，鄭重拱手。
“仙子此等風範，無愧大夏第一劍仙之名。”
“上仙謬讚。”
陸沅瑤合袖欠身，還了一禮，禮數周全，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另一側，一名灰袍老者出聲問道：
“既要登試劍台，可有劍盟配發的劍帖？”
“自然。”
陸沅瑤自袖中取出一封劍帖。
劍帖通體雪白，邊緣壓著細密銀紋，正中則烙有一枚赤紅劍印。她將劍帖交給秦若嵐，秦若嵐雙手接過，登上高台，恭恭敬敬呈至雲令鈞身前。
雲令鈞接過劍帖。
兩指輕拂。
帖上的赤色劍印隨即離紙而起。
初時不過寸許，升至大殿半空，便化作一柄三尺光劍，赤華流轉，映紅了石碑前的一方天地。
光劍繞碑三周，滿殿佩劍隨之傳來一陣陣低鳴，三周落定，那道赤光徑直沒入古碑。
石屑簌簌而下，仿佛有一柄看不見的劍，在石壁上依次刻出四個古篆大字——
玉翎劍宗。
最後一筆落成，赤色光華收攏於碑中。
那四個字立在諸多古老宗門之間，痕跡尚新，鋒意未散。
雲令鈞將劍帖收起。
“劍帖既已入碑，明年，陸宗主攜門下應試弟子，前往倒懸天試劍台便是。”
陸沅瑤躬身一禮。
“多謝劍祖前輩。”
“沅瑤先告辭了。”
她轉身朝殿外走去。
滿殿劍修立在原處，無人挪步。
雲令鈞並未挽留，隻朝秦若嵐看了一眼。
“若嵐，替老夫送送你的師妹。”
“是。”
秦若嵐行禮領命，快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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