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茶館周三，江邊茶館。
去之前，寧長海繞了三條街，確定身後沒有尾巴，才進的茶館門。
下午兩點，邊國慶已經坐在最裡麵的角落了，麵前一壺茶，一碟瓜子，眼睛盯著台上的戲，魂不守舍。
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有四個煙頭了。他來得很早，也等得很怕。
寧長海在他旁邊坐下，點了壺茶。兩個人的桌子隔著一尺遠，像兩個不相幹的聽客。
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聽了半個鐘頭的戲。
戲台上唱的是鍘美案。唱到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邊國慶忽然開口了，眼睛還盯著台上。
“寧警官，我兒子跟我說，這世上有些事，知道就是禍。”
“你兒子說得對。”寧長海道，“所以你今天什麼都沒說，是我自己來聽戲的。”
邊國慶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捏在手裡沒點。
“九號晚上那第二具。”他道，“女屍，三十多歲，紅毛衣。”
寧長海端著茶杯的手沒動。
“我幹了二十年，燒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邊國慶的聲音壓得很低，“人死了什麼樣，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寧警官，那具屍體，不對。”
“哪裡不對？”
“是化過凍的。”
寧長海轉過頭看他。
“凍過的屍體，再化開，皮色、關節、指甲縫，跟新鮮的不一樣。”邊國慶道，“一般人看不出來，我這雙眼睛看得出來。那具女屍，起碼凍了半個月以上。”
半個月。
九號晚上火化的人，起碼在冷櫃裡躺了半個月。
寧長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號晚上曉燕被拖走。可這具屍體，半個月前就已經死了，就已經凍上了。
這個人，不是曉燕。
“邊師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你確定？”
“我拿我二十年的手藝賭。”邊國慶道，“寧警官，我還告訴你一件事。那天館長填表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遞表格給他，看見登記表上那個名字欄，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寫的無名氏。”
“他知道那人是誰。”
“他起碼知道，那人不是無名氏。”邊國慶把那根沒點的煙別回耳朵上。
“邊師傅，頭一具呢？”寧長海問，“那個男的。”
邊國慶沉默了一會兒。
“頭一具，倒是新鮮的，死了沒幾個小時。”他道，“可寧警官，那人脖子上有一道印子。車禍撞不出來那種印子，那是勒的。”
又一條命。
“那個人，你敢認嗎？”
“不敢。”邊國慶搖頭，“可我半夜睡不著，總琢磨。那兩天，道上有個傳閑話的，說礦上二十年前有個老證人，讓人找了十幾年。”
寧長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礦上，二十年前的老證人。
父親的紙條上寫的，案卷0723，礦上二十年前那個。
“戲散了，我該走了。”邊國慶站起身，想了想，又回頭。
“寧警官，你猜我圖什麼？”他自問自答，“十年前我爹沒了，家裡連拉活兒的錢都湊不齊，是你爸路過，替我把錢墊了，連名字都沒留。我後來才打聽到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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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是好人。好人，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邊國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聲音更低了。
“還有件事。剛才有個人，進來聽了十分鐘戲就走了，坐都沒坐熱。”他道，“不像聽戲的，倒像聽我們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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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長海沒有回頭。
“我知道了。”他道，“往後，橋歸橋，路歸路，你別再來茶館了。”
“寧警官，要是我哪天出了事……”
“你不會出事。”寧長海道，“從今天起，你不認識我，我也沒見過你。”
邊國慶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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