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門道老了。
是真的老了，頭發全白了，牙齒掉光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他這一生沒有成親，沒有子嗣，沒有攢下一塊肉、一壇酒。
他的全部家當，是牆角堆著的幾百卷竹簡，那是他用一生的時間，記錄下來的技巧心得，留給後世傳閱。
他平日裡做的事情，除了訓練自己的技巧，就是教導後輩們技巧。
螳螂的二十七式，蜘蛛的感知法，螞蟻的承重法，蝴蝶的隨風法，蟬的蟄伏法……密密麻麻，字字泣血。
那一天夜裡，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像一盞油燈，燈油隻剩下了最後一滴。
他躺在床上，忽然覺得眼前的空氣不一樣了，他的眼睛早已昏花，看不清任何東西。
但他看到了，用他練了一輩子的「感知」。
他感知到，天地之間，充滿了無數細小的、流動的、閃爍著微光的存在，它們像塵埃，像水汽，像無數細小的魚兒，在虛空中遊弋，彙聚，離散，又彙聚。
千門道震驚了。
他這一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就在此時，其中一團最明亮的氣，緩緩飄到了他的麵前，盤旋了三圈，忽然開口說話了。
是的，氣，說話了。
“人類啊，”那團氣說，聲音像風穿過山穀，“你居然能看見我們？”
千門道雖然震驚，但他這一生經曆了太多震驚，已經震驚不動了。
他平靜地回答：“我不知道我看見了什麼，我隻感覺到，你們無處不在。”
那團氣說：“我們叫做「氣」，我們為了弱小的生物而生，蚊子扇動翅膀，要靠我們托起；蒲公英飄落，要靠我們承載；蚯蚓在土裡蠕動，要靠我們潤滑。我們是天地間最細小的存在，也是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弱小的生物離開了我們，一天也活不下去。”
“可是你，”氣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疑惑，“你不僅有了智慧，也有著不俗的軀體——雖然如今乾癟了。你這樣的生靈，為什麼會直接看見我們呢？”
千門道惋惜地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大概是因為，我的軀體逐漸老化了，我垂垂暮已，腦袋也不靈光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肌肉沒有了，骨頭也脆了。如今我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
他頓了頓，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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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因為如此，我這副殘軀，反而學會了你們弱小的方式，我這一輩子，都在模仿昆蟲的技巧。昆蟲是小東西，我是老東西，小和老，都是弱。弱到了極處，便和你們同頻了。我能看見你們，不是因為我強，而是因為我足夠弱了。”
那團氣沉默了良久。
“不應該的。”它說，“人類啊，你不應該走上這條路。你應該憑借你的智慧去製造武器：弓箭，陷阱，金石之器。你應該靠著你的軀體去組織獵隊，圍殺野獸。你為什麼會癡迷於這種……這種模仿蟲豸的小技呢？”
千門道笑了。
“唯有技巧，才能流芳百世啊。”
“你看，”千門道緩緩地說，“力量會消退，我今年舉得起的石頭，明年就舉不起來了。可是我練出的技巧，我寫下的道理，不會消退，我把我的心得，全部都記錄了下來，傳給後人，後人不必再像我這樣，趴在草叢裡看三年的螳螂，他們隻要讀我的竹簡，就可以事半功倍。”
“如此往複，一代傳一代，每一代都站在上一代的肩膀上，我們人族不靠天生的爪牙，我們靠傳承。如此，我們人族就可以複興了。”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啊。”
那團氣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它再次開口：
“人類，你不會感到枯燥嗎？同一條發力之法，練一萬遍，十萬遍，千萬遍，你練了七十年。枯坐空屋，無人喝彩，無人相伴。”
千門道回答：
“不會，因為我想刻苦鑽研技巧，讓人族變得更強。”
氣又問：
“人族啊，你沒有憂慮嗎？你殫精竭慮寫下的那些竹簡，萬一無人理會呢？萬一被當成廢紙燒了呢？萬一被後人嗤之以鼻呢？你就不擔心你的傳承不被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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