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娃娃,帶鹽給他們,讓他們嘗嘗鹹味。
有一回他在雪地裡摔了一跤,滾下陡坡,左腿磕在石頭上哢嚓一聲。
他躺在坡底看著天,天灰蒙蒙的,雪花一片一片往下飄,落在他臉上,他聽著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麼躺著也挺好。
歇一歇。
就歇一歇。
他閉上了眼睛。
“是千門道嗎?”
千門道睜開眼,眼前懸著一隻蜻蜓,金黃色的,在暮色裡懸著,翅膀振得飛快,整個蟲卻飛得歪歪扭扭,它左邊的翅膀缺了半截。
千門道盯著它看了半天,認出來了:“是蜻蜓啊……我的確是千門道。”
他撐著想坐起來,左腿一陣鑽心的疼,他又躺了回去。
“但我已經走不動了,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
蜻蜓繞著他飛了一圈,飛得很歪,一個圈畫到一半就往左邊栽,它使勁扇翅膀把圈又掰回來。
“哈哈,我也不知道我飛了多久。”蜻蜓說,“但我的翅膀斷了,都在飛。”
千門道看著它,那隻蜻蜓,左邊的翅膀缺了半截,右邊的好翅膀就要多出一倍的力氣,每扇一下身子就往左邊栽一下,栽下去再掰回來,再栽下去再掰回來。
它畫的圈永遠是歪的,歪的圈一個接著一個,從黃昏畫到日暮沒有停過。
千門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教他本事的老者讓他去草叢裡看螳螂,他趴了三年,看出螳螂出刀先虛後實,看出螳螂以弱勝強。
老者說,天地讓最弱小的蟲子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
眼前這隻蜻蜓比螳螂還慘,螳螂起碼四肢健全,它連翅膀都是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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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落下來歇一歇?”千門道問。
“落了就飛不起來了。”蜻蜓說,“蜻蜓的腳不會走路,我們的腳是抓樹枝睡覺用的,不是走路用的,路是用翅膀走的,翅膀斷了路也得走,歪著走也是走。”
千門道躺在雪地裡,看著那隻歪著圈飛的蜻蜓,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問:“你飛了一輩子,有沒有誰誇過你飛得好?”
蜻蜓想了想,說:“沒有,大家都笑我飛得歪。”
“那你為什麼還飛?”
“因為我會飛啊。”蜻蜓說得很乾脆,“會飛就得飛,這跟飛得直不直沒關係。”
千門道躺在那兒,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他撐著石頭坐了起來,左腿鑽心地疼,他咬著牙朝著那隻蜻蜓深深彎下腰去。
“我知道了,謝謝你,蜻蜓。”
蜻蜓沒有回答,它已經飛遠了,歪歪斜斜的朝著夕陽的方向越飛越小,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金黃的小點融進晚霞裡。
千門道撐著樹枝站起來,用樹藤把斷腿綁上,一瘸一拐接著走。
一步一瘸;一步一瘸,雪地上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
「千門道」後世有言:「蟲且如此,人何以堪?」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長,長到後來千門道已經分不清是天真的冷還是他的血冷了。
他的力氣一天比一天少,走的步數一天比一天短,一開始一天還能走二十裡,後來十裡,後來三裡,後來他走三十步,就要扶著石頭喘半天,他知道自己快走到頭了。
這個“頭”,說的是人這一輩子的頭。
臘月裡的一個黃昏,他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倒了下去。
這次是真的起不來了。
他試著爬,指甲摳進凍土裡,摳出血,人往前挪了三丈又倒了下去,再爬又挪兩丈,再爬手指頭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趴在雪地裡,臉貼著冰碴,呼出來的氣白一陣淡一陣。
意識開始散了,散的時候,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東西很奇怪,是不甘心。
我不能死在這兒……他對自己說。
我身上背著四百多門道,東海的孩子還等我去教他寫名字,西荒的獵戶還等我去教他三招,北邊雪原上的娃娃們還在等我帶鹽,南邊大澤裡的老人還在等我的竹簡。
東邊,西邊,北邊,南邊,到處都是等我的人,我不能死在這兒,路還沒走完。
心跳停了。
千門道死了。
可是,他還在走。
他的身體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睫毛上結著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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