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盲人摸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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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的銅鑼敲響。營房裡那群睡得死沉的書生被震醒。陳傳章從硬木板床上爬起來，套上昨天發的那身青灰短打，揉著發酸的後腰往外走。
鄭森早起了一步，站在院子裡的水槽邊用冷水洗了臉，甩掉手上的水珠。
經過昨天那場暴雨澆灌，天光大亮。太陽剛露頭，悶熱的水汽從地麵的積水坑裡蒸騰起來，糊在人臉上，呼吸都不順暢。
七百多號人列隊走向磚窯廠的空地。經過昨天的淘汰，隊伍縮水了大半。剩下的人收起了文人的酸腐氣，沒人再抱怨夥食粗糙和床鋪硌人。走在泥濘的官道上，步子踏得還算整齊。
空地中央的布置變了。原本密密麻麻的矮桌撤去了一大半。正中央的泥地上，搭起了一個長寬各三丈的巨大木台。木台上蓋著厚重的油氈布，邊緣用麻繩綁得死緊。
木台四周，擺著幾十張長條桌。桌上堆著一摞摞線裝書，書皮泛黃，紙頁卷邊。陳傳章眼尖，看清了最上麵幾本的名字——《廬州府誌》、《六安州誌》、《霍山縣誌》。
“入座！”負責監考的軍官站在木台邊下達指令。
七百多人按照各自鐵牌的編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每人桌上發了一張三尺見方的白紙，一根炭筆，一塊木尺，一根帶刻度的細麻繩。
顧長平走到高台邊緣，俯視著下方。。他揮了手。幾名軍法處的老卒上前，抽出直刀挑斷麻繩，一把扯掉巨大的油氈布。
油氈布底下，是一座用黃泥、碎石、枯草和藍布條堆疊而成的微縮山水。山峰起伏，河道蜿蜒。泥土被夯得結實，高低錯落的走勢一目了然。
藍布條代表河流，碎石堆代表隘口，幾塊削平的木片插在平地上，上麵用墨筆寫著縣城的名字。
陳傳章盯著那個龐然大物，張大了嘴。國子監裡教過天下十三布政使司的疆域，那全是大明疆域圖上的線條和方塊。眼前這種把山川河流直接按比例捏在木板上的東西，他這輩子沒見過。
“第二場，考地輿！”
軍官舉起鐵皮喇叭，聲音蓋過了底下的竊竊私語。
“正中間這個沙盤，是大別山東側的地形走勢。周圍桌上放著江淮各縣的地誌。”
軍官指著沙盤和長桌，“考題隻有一道。一個時辰內，用你們手裡的炭筆和木尺，把大別山東麓的地形圖畫在白紙上。要標明主峰、河流走向、村落、鄉鎮和主要隘口。
畫錯方位者，淘汰。漏標重鎮者，淘汰。”
規矩宣讀完畢。空地上鴉雀無聲。
陳傳章咽了口唾沫。這考題拆開來聽，每個字都懂，合在一起就是一頭霧水。沙盤上隻有山水的形狀，那些村落和隘口在哪？
全得去翻那些浩如煙海的地方誌。地方誌裡記載的位置，全是“縣西四十裡”、“傍依霍山”，怎麼把這些文字對應到眼前的沙盤上，再畫到一張白紙上？這比讓他背一整篇《尚書》還難。
考場裡出現了短暫的停滯。誰也不敢第一個動筆。
鄭森站起身，大步走到長條桌前，抓起一本《六安州誌》翻開，一目十行地找尋關於山川水係的記載。看完兩頁，他走到沙盤邊緣，目光順著黃泥堆積的山脈主軸一路往下，手指在半空中虛劃。
福建海商常年出海，海圖上沒有山脈，隻有經緯、暗礁和風向。但看圖的底子是相通的。沙盤是死物，地方誌是死字。要把死字套在死物上，第一步就是定坐標。
六安州城就是坐標。
鄭森回到座位，拿起木尺按在白紙上，炭筆順著尺子邊緣畫下兩條交叉的基準線，定下東南西北。他在紙張右上角點下一個黑點，旁邊寫上“六安”。筆尖移動，順著記憶中沙盤的走勢，勾勒出大別山主脈的輪廓。
有了帶頭的人，其餘學子也反應過來。呼啦啦一群人湧向長條桌，搶奪那些地方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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