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裡最體麵的一條街，是青石闆鋪的，兩邊是二層的木樓，樓下做買賣，樓上住人。
街當中有一家百貨商場，三層樓，玻璃窗，水泥台階，門上頭掛著洋文招牌。
唐美儀進去轉了一圈，興味索然地出來了。奉天去年就壓在箱底的款式，這兒還擺在櫥窗最當眼的地方。
這一路上，林天佑表現得無趣至極，說出來的話也是乾巴巴的，毫無情趣可言。
唐美儀看林天佑一眼，心裡嘆了口氣。可惜了這麼長漂亮的臉蛋，配了這麼個性子，真是暴殄天物。
她領著他拐進路邊一家茶樓，要了個雅間。
林天佑不愛喝茶。茶這東西苦不拉幾的，有什麼好喝的？
可桌上的點心不錯，紅的白的綠的，一碟一碟擺著，精緻又有食慾。
他也不客氣，拿起一塊就往嘴裡塞。
唐美儀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看著他吃。
美麗的女人身邊是不缺男人的，尤其是唐美儀這樣美的女人，追她的男人多了去了，斯文的，豪邁的，也有在她麵前賣弄金錢權勢的，唯獨沒有林天佑這樣的。
換個人這樣吃，叫粗鄙。擱他身上，因為那張臉，倒讓她覺出幾分可愛來。
唐美儀把茶杯擱下，杯底在桌麵上磕了一下，不輕不重。
“林先生，”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你家在南邊做什麼生意？”
“沒做什麼生意。”
“哦？”唐美儀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領口便鬆了一寸，“可柱子先生在高橋先生麵前說，你是南邊來的林家少爺，家底頗豐呢。”
林天佑嚼著杏仁酥，咽下去了，才說：“都是假的。裝少爺是為了搭高橋先生這條線。現在合作成了，也就不裝了。”
“所以你不是什麼南方少爺？”
“不是。”
她笑了一聲：“你倒坦白。”
“瞞不住。”林天佑又拿起一塊桂花糕，“你既然問了，就是你們都知道了，我的底，你們早摸透了。”
林天佑的謊言被人當麵戳穿，既沒有尷尬，也沒有半點心虛之情。
唐美儀沒接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卻深了些。
她覺得這人越來越有意思了。
“對了，”她像忽然想起來似的，把茶杯擱下，“你知道高橋先生剛才跟我說什麼嗎？”
“說什麼？”
“他讓我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學幾句日本話。”唐美儀的手指頭停在杯沿上，指甲蓋塗著蔻丹，紅得紮眼，“高橋先生說，你長得好，學了日本話，往後用處大著呢。”
她頓了一下，加了一句：“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不收錢。”
林天佑拿著桂花糕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高橋看他的那個眼神，心裡頓時泛起了膈應來：“我對日本話沒興趣。”
唐美儀端起茶壺，給他續了杯茶，茶水倒進杯子裡，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她從手包裡掏出一支細長的香煙，叼上，劃了根火柴。火柴“刺啦”一聲響，火苗子映在她眼睛裡，跳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吸了一口，煙從嘴唇中間吐出來，細細的一道，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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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後頭，她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林天佑。
“聽聞林先生是有家室的？”她看似不經意地問了句。
“嗯。”林天佑嘴裡塞著東西，含糊地應了一聲。
“不知道貴夫人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就是一個傻子。”
唐美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的時候用手背擋了一下嘴，眼睛彎起來，眼角有一點細紋，反倒比不笑的時候更耐看。
“傻子？”她笑著搖頭，“你這人，竟這麼說自己的媳婦，要是讓她聽見可是會傷心的。”
林天佑也不解釋，他不願意在外人麵前輕易提及沈滿月，尤其是不懷好意的唐美儀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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