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笑了。
他站起來，隔著桌子，眼睛盯著孫營長的眼睛，一臉真誠：“老哥。柱子，謝謝您了。”
孫營長穩穩坐著，臉上帶了笑意。
柱子直起腰，笑著，繞著桌子走，走到孫營長跟前，沒停，又走過去了 —— 繞到了他身後。
他站在孫營長身後，瞅著他頭頂的發旋兒。
“老哥啊，” 柱子說，“可惜了。”
孫營長扭過臉，仰著頭看他：“可惜什麼？”
柱子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沖他臉上，慢悠悠吐了個煙圈。
煙圈散了，他才開口：“可惜你今天，白跑這一趟。”
孫營長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柱子一隻手已經掐住了他的下巴。
另一隻手裡，那根燃著的煙，結結實實按在了他臉上。
“滋 ——”
孫營長一聲慘叫，從椅子上彈起來，哇哇亂叫。
柱子的手沒鬆。
他掐著那張臉，湊近些，聲音又輕又熱乎，跟當年在窯子裡湊趣時一個腔調：
“老孫，回去替我給老趙帶個話。”
“他那顆腦袋，先在脖子上寄存著。”
“等我下山，自己來取。”
柱子那句 “等我下山來取” 剛說完，門簾子一掀。
林天佑進來了。
他腿傷沒好利索，拄著拐，一張臉白得像紙，倆眼珠子紅得嚇人。進屋誰也不看，掏出槍，對著孫營長的腦袋 ——
一槍。
外頭緊跟著響了一串，走廊上，孫營長帶來的那幾個跟班，一個沒剩下。
屋裡靜了。
林天佑把槍揣回去，轉身就走，一瘸一拐的，從頭到尾沒開口。
柱子瞅著門簾子晃了兩晃，咂了咂嘴，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得，” 他說，“活人捎不了話，就讓屍首捎吧。”
屍首連夜擡下山，送到了趙營長的陣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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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營長出營一看 —— 孫營長直挺挺躺在那兒，臉上一塊燙疤，眼睛還瞪著。
趙營長一拍大腿，跳著腳大罵：“他媽的！柱子這個兔崽子，給臉不要臉！”
林天佑站在床前。
這地方原是日本人的司令部，日本人跑了，桌椅地圖都還在。沈滿月躺在裡頭一張床上，昏昏沉沉，葯吃下去了，燒不見退。
大丫頭站在一旁，聲音發顫：“再這麼燒下去，要出事的……”
林天佑沒言語。
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 —— 白臉，紅眼，直勾勾的。在手下跟前是這副樣子，到了她床前，還是這副樣子。
不是不想換個模樣，是燒了這些日子，身上那點力氣，連臉上的皮肉都支使不動了。
大丫頭叫他看得頭皮發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隻覺得這位下一刻就能撲上來，把自己撕了。
林天佑沖她擺了擺手。
大丫頭如蒙大赦，扭頭就出門，腳步又快又大 —— 多待一口氣的工夫都不願意。
屋裡靜下來。
林天佑挪到床前，坐下。
他那雙猩紅的眼睛幹得發澀，燒了這些天，淚早燒乾了，想哭，哭不出來。
沈滿月躺在那兒，無知無覺。
她是真瘦透了。
圓臉瘦成了尖下巴，顴骨高高支出來，五官一樣樣凸得分明 —— 擱別人眼裡，這是個實打實的美人。她從前還念叨過，說瘦了好看，要當個瘦丫頭。
如今當上了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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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佑擡手，摸她的臉。
好看。他想，是真好看。
可他不喜歡。
他寧可她還是那張圓乎乎的臉，吃一口好吃的就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要飯的那年月，飢一頓飽一頓，她也沒瘦成這副樣子。
他帶著她，統共沒過幾年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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