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後背又濕了。他邊走邊在心裡把那篇“脾氣說”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烹小鮮”三個字是最大的漏洞,但不止這一處。“酒為鉤子,鉤入肉中”這個比喻,也不像一個農家少年能隨口說出來的。他靠在石階邊的山壁上,閉眼站了一會兒。蘇清鳶沒有追問“鉤子”的出處,沒有追問“皂角去油”的原理,沒有追問為什麼一個不識字的雜役能畫出標準化流程圖。她什麼都沒追問。但她的每一次停頓都在告訴他:我看到了,我隻是暫時不問。那個不存在的老農,替他扛了太多次謊。他不知道這根柱子還能撐多久。
他加快腳步往葯圃走去。
老王頭正蹲在地裡給青紋草鬆土,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中鍍了一層金邊。看到林默,他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林小子,峰主又教你啥了?”
“王伯,峰主讓咱們自己釀紫心釀。”林默蹲下來,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開始畫發酵罐的圖,“這是罐子,這是醉猴桃,這是靈米引子。醉猴桃要選青皮帶紅暈的,皮色全青的未熟,全紅的過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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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頭蹲在旁邊,渾濁的眼睛盯著地上漸漸成形的圖,聽得入神。聽到“罐壁凝水為度”時,他忽然插嘴:“這跟醃鹹菜一個理。壇口密封,壇壁凝水,就是醃透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跟醃鹹菜一個理。”
老王頭也笑了,滿臉褶子擠在一起。“你早這麼說,我不就早懂了嘛。”他接過林默手裡的枯枝,在地上照著畫了一遍發酵罐,畫得有模有樣。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心裡挖出來、再按進土裡,但畫得分毫不差。“後山西坡的醉猴桃多得很,我明天就去采。青皮帶紅暈,記下了。”
林默站起身,看著老王頭蹲在地上反覆描畫那個發酵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把蘇清鳶的“靈氣合作論”翻譯成了“勸架”,把“溶劑萃取”翻譯成了“鉤刺”,把“標準化流程”畫成了老王頭一看就懂的圖。他沒有教他們任何新東西,隻是用他們能聽懂的話,把他已經知道的東西重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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