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雲山南疆的雨沒個痛快的時候，纏纏綿綿飄上大半個月，空氣裡能擰出水來。沾在皮膚上黏糊糊的，混著汗味貼在背上，連風吹過來都是溫的，解不了半分暑氣。
王震天褲腳挽到膝蓋，赤著腳踩在紅泥裡，正順著田壟一棵棵撥回靈草的葉子，二十畝的靈田，他撥了快一個時辰，這波回靈草長得不算差，細葉邊緣的鋸齒齊整，指尖捏上去都感覺葉子肥厚，隻是靈氣淡了點，去賣給坊市的藥鋪，怕是得壓兩成價。
他心裡清楚，不是族人培植的問題，是現在靈地不行。
青雲山的靈地看著肥沃，實則其中靈氣濃度一般，埋在地裡的聚靈陣盤年久失修差著點。他蹲下身，用指尖撥開回靈草根下的濕泥，灰白色的陣盤露出一角，邊緣那道一指長的裂痕，格外紮眼。
他用指甲蹭了蹭裂痕裡的泥，看著這陣盤，這還是開山老祖帶來的上品法器，剛埋下去的時候，二十畝地靈氣足得能聚集成白霧，回靈草割完一茬後三天就能冒新芽，經過幾百年的風吹雨打，又遭過兩次災難，陣紋磨得隻剩淺淺幾道印子，再加上這道裂痕，靈氣聚集能力一天比一天弱。
王震天一百二十五歲的人了，築基初期的修為看著還硬朗，隻有他自己知道身子骨早不如前，左胸的舊傷隱隱發悶，像塞了團濕棉花，是以前留下的老毛病。
他在心裡默算起賬，自從當上族長這賬算了三十多年，早刻進了骨子裡。
修陣盤要一百下品靈石，去年全年收了一千一百八十塊，族裡十六個孩子基礎修鍊用了四百二，米麵油鹽等生活物資花了兩百八，修繕後山院牆用了一百五，剩下三百多塊要留著應急，還要給幾個年邁的族人準備療傷的藥膏，一百塊拿出去，今年冬天就得緊著過，萬一趙家再來生事，連請人斡旋的靈石都拿不出來。
再等等吧，他心裡嘆口氣，擡腳往田埂外走，紅泥從腳趾縫裡擠出來，涼絲絲的。
擡眼向北邊望，隔著層層雨林，能看見灰濛濛的山影，那是趙家的地盤，山勢比青雲山高出一截，連山頂的靈霧都比這邊厚，隔著百十裡地彷彿都能感覺到那邊靈氣更濃。四十年了，那道山影像塊石頭，壓在王家每個人心口。
青雲山夾在南疆雨林和落日森林中間，往西南是無邊無際的原始密林，毒蟲猛獸多，靈藥也多，隻是命不夠硬的進去了就出不來；往東南是落日森林，陰氣重，妖獸兇，而往北就是趙家的地界。當初五個築基家族互相製衡著過日子，這幾十年被趙家吞的吞、走的走，就剩他們王家和另外兩族苟著，地盤一縮再縮。
去年秋天，趙家直接把界碑立到了溪穀北岸，往南推了五裡，佔了三十多畝經濟林地，族裡年輕氣盛的小子要去理論，被他攔了下來，打不過，去了也是白送命。修行界的道理向來簡單，一切靠實力說話，弱小就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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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祖祠就在山腰的老槐樹底下，兩扇實木門掉了漆，一推就吱呀響，在靜悄悄的午後格外刺耳，他回頭往山下看了眼，村落裡飄著淡煙，族人們多半在做晚飯，煙囪的煙混在雨霧裡，朦朦朧朧。
跨過青石門檻，正堂擺著歷代先祖的牌位，他先上了柱香。然後徑直往後院走，後院中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雙人合抱的樹榦上長滿青苔，垂下來的藤蔓擋著石壁，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密室入口。
他撥開藤蔓，露出厚重的石門，指尖掐訣碰在卡口上，石門緩緩向內推開，一股乾燥的陳木味混著石頭的陰涼氣息撲麵而來，密室不大，就中間一方青石台，台上放著王家的傳承之寶 青雲印。
印身灰黑，巴掌大小，底部刻著 “青雲” 二字，印鈕是尊蹲伏的麒麟，他先伸手擦了擦印台邊緣的灰，其實沒什麼灰，每個月他都來擦一遍，指尖順著麒麟脊背摸上去，第一道裂痕最深，硌得指腹發澀，是第三代老祖當年硬擋三名築基修士留下的，那時候趙家剛起家，想吞占家族的產業，老祖拚著一身修為催動青雲印，守住了產業，但也傷了根基。
第二道裂痕更寬，邊緣坑坑窪窪，是八十年前獸潮崩壞的。
那年他才四十五，還年輕，跟著父親守在家族陣法底下。親眼看見黑壓壓的妖獸從落日森林衝出來，所過之處草木盡毀、生靈塗炭，上任族長率領眾族人拚死抵抗，絕境之中，強行催動青雲印爆發殘存靈力，撐住了最後一道防護屏障，拚死護住了剩餘的老弱族人。
獸潮退了之後，青雲印上就多了這道裂紋，而包括他父親在內的二十二個族人連屍骨都沒找回來。
最邊上還有一道細得像髮絲的淺痕，不仔細摸都察覺不到，是四十年前趙家夜襲留下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陰雨天，趙家五個築基修士摸上來，想搶山北新發現的礦脈，他帶著三個族弟死戰，以四敵五，拚著重傷，才把礦脈守住了，但也落下了病根，修為四十年沒再增長過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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