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託付入冬之後，爺爺的身體急轉直下。
他的身體這些年就像一盞油燈，燈芯慢慢燒短了，火光一天比一天暗，他很少從床上起來了，雙眼渾濁，說話也有些含糊，但他的意識一直很清楚。
王元衡每天傍晚去看他。
有時候爺爺醒著，看見他進來，會問幾句族裡的事。
“靈田收成怎麼樣？”
“今年還行，摺合靈石大約兩千六百。”
“工傀呢？賣了多少？”
“這個月出了十六隻，比上個月多一隻。”
“北邊呢？趙家有沒有動靜？”
“有點動靜，但是不大。”
爺爺聽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王元衡就在床邊坐一會兒，有時候爺爺的呼吸會變得很輕，輕到他要屏住呼吸才能確認爺爺還在，過了一會兒，呼吸又恢復了平穩。
這種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他每天傍晚去一趟，坐一炷香的功夫，說幾句話，然後離開。爺爺的精神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多說幾句，壞的時候就一直閉著眼，王元衡有一次在床邊坐了一整個時辰，爺爺一句話也沒說，但他知道爺爺醒著，老人的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著，那是他一輩子的習慣，想事情的時候就會敲。
王元衡知道爺爺是在撐著，不是想撐著活著，是放心不下他們，想撐到他們有更多的準備。
有一天傍晚，王元衡照常推開門，發現爺爺的精神比前幾天好很多，他的眼睛明亮了，說話也清晰了，甚至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王元衡心裡一沉。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了，百年獸潮中，有些受傷的族人在臨死前也是這樣，忽然精神變好了，能說話了，能笑了，然後不到一個時辰就走了。
那是迴光返照。
“去把元浩也叫來。”爺爺說。
王元衡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他走到院子裡時，腳步停了一下。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刮，他站了片刻，才加速往前走。
王元浩來了，王浩安也來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屋裡隻有三個人，爺爺、王元衡、王元浩。
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爺爺的臉上，他的臉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他的目光很沉靜，和年輕時一樣沉靜。
爺爺先看向王元浩。
“你是哥哥，這些年撐得辛苦，往後你弟弟要出遠門，家裡還得你多辛苦盯著。”
王元浩點頭，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的肌肉綳成一塊，沒有說話。
爺爺又看向王元衡。
“你青峰老祖留下的滄浪令，不能總當擺設，東海那邊，該去看看了。”
“爺爺……”
“聽我說完。”爺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歸墟裡的功法需要東海環境，你的金丹路也在那邊，你在青雲山待到築基圓滿已經是極限了，想結丹，就得去。”
王元衡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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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學你青峰老祖。”爺爺說，“出去了回不來，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去闖蕩，你是去給王家開一條新路。若是走通了，王家就能在南疆之外多一條活路，走不通……也要記得回來。”
王元衡跪了下來。
青磚地麵很硬，膝蓋磕在上麵發出一聲悶響，他跪直了身子，然後俯下身，額頭碰在青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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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給爺爺這輩子的養育之恩。
第二下，給爺爺扛了這麼多年的家族。
第三下，給爺爺最後的交代。
三聲悶響，一聲比一聲沉，額頭碰在青磚上的地方滲出了一點血，他沒有擦。
他跪在那裡沒有起身。
爺爺伸出手，顫抖著拍了拍他的頭頂，那隻手很輕，幾乎沒有力氣，手掌的骨節凸出，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但王元衡感覺到了那隻手的重量，從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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