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獸山巔，雲海洶洶翻湧，層層疊疊的雲浪撞在崖壁上，碎成漫天濕涼的霧氣。
長風自十萬大山腹地橫穿而來，裹挾著密林深處獨有的腥膻獸氣，粗糲又鮮活，一併捲來的，還有老祖傳召的淡淡神念，清晰篤定，不容錯辨。
王元衡登臨山巔時，老祖已然端坐等候。
這裡沒有恢弘石殿，沒有精緻蒲團，唯有一塊屹立萬古的巨型磐石，被千年山風、萬年雨雪打磨得溫潤光滑，稜角盡斂。灰袍老者寂然盤坐其上，寬大的袍袖被狂風吹得烈烈振響，獵獵翻飛間，襯得他身形孤絕悠遠。
他身後，是橫亙萬裡的十萬大山，是萬獸門三千年鐵血鎮守的廣袤疆土。千山疊翠，萬獸蟄伏，蒼茫天地盡入眼底。
“上來坐。”
老祖未曾回頭，聲音平淡渾厚，穿透呼嘯山風，穩穩落進耳畔。
王元衡踏劍淩空，身形輕掠，穩穩落於磐石之上。山風瞬間灌滿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斂息凝神，在老者對麵安然盤膝坐定。
腳下群山鮮活滾燙，生機與悍戾並存。此起彼伏的獸吼自山穀、密林、山腰層層疊疊湧來：高空風鷹尖嘯穿雲，山腰石熊沉雷般低吼，林間雷豹奔踏震得枝葉震顫。萬千獸鳴交織成一片奔騰不息的聲浪，環繞整座山巔往複回蕩，生生不息。
“聽見了？”
老祖擡眸，望向翻湧無定的雲海，目光悠遠，“我萬獸門守此疆土三千年，這般獸吼，便響了整整三千年。世間人隻知禦獸驅獸，殊不知，每一聲獸鳴，都是一條鮮活性命。禦獸一道，禦的從來不是獸，是這一山生靈，是萬千鮮活生機。”
王元衡默然靜坐，並未接話。他心知，老祖專程召他上山，絕非閑來閑談，這番開篇立論，皆是鋪墊。
“你的劍意化形，我已然聽聞。”老祖終於轉過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和卻藏著讚許，“暗金荒獸，可自主攻防、自辨敵勢，無需你刻意操控。老夫活了近兩千年，閱盡天下無數劍修，能將劍意化形修到這般靈動地步的，你是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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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有缺憾。”王元衡語氣坦誠，無半分自矜。
“缺憾何在？”老祖微微頷首，靜待他拆解。
王元衡稍作沉吟，梳理著心底縈繞已久的滯澀：“我的荒獸形神俱全，攻守有度，可終究少了骨子裡的野性。它太過規矩，像一頭被常年馴服的兇獸，聽話、穩妥，卻失了搏殺的兇煞。真正的山野猛獸，撲殺獵物、絕境求生之時，眼底是燃著悍烈火光的，那股拚死一搏的戾氣，它沒有。”
老祖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你一語道破癥結。”
他擡手，朝下方茫茫山林隨意一拂。山腰間一頭蟄伏的巨岩熊似得冥冥感召，驟然昂首，一聲雄渾至極的咆哮衝破層疊雲海，震得山間霧氣簌簌墜落，餘音久久回蕩。
“你看它。”老祖擡手指向山腰巨獸，目光深邃，“我萬獸門馴養此族石熊數百年，訓得它溫順聽話，可負重、可守山、可聽令行事。可每逢絕境搏命、生死拚殺，它賴以活命的從來不是馴服的規矩，而是刻在血脈深處的野性。”
“何為野性？”他視線收回，定定看向王元衡，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是祖輩傳承的本能，是餓極求生、困極破壁的拚命勁頭，是生靈最原始、最不講章法的悍烈。”
“你的劍意荒獸，恰恰缺了這個。規矩束人，本能活獸。你把它養得太守序、太懂分寸，反倒失了兇獸本色。”
王元衡心頭驟然一震，豁然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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