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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課的餘音,在帳中久久不散。
鄧艾把那首《蜀相》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裴琰索性給他布置下功課,讓他坐到帳角的小案後頭,把今日所講的隆中對、托孤之言,連同那首詩,一字不落地默寫出來,寫不完不許用飯。
鄧艾如奉綸音,恭恭敬敬挪到角落,提筆便寫,一時帳中隻餘筆尖劃過竹簡的沙沙聲。
荀彧卻他端坐在席上,羽扇搭在膝頭,整個人像是被那一課釘在了原地。
我為什麼……不能像那個諸葛孔明一樣,做一個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漢室忠臣呢?我為什麼……不能像那個諸葛孔明一樣,做一個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漢室忠臣呢?
這個念頭,一經冒頭,便如春草瘋長,再壓不下去。
諸葛亮三顧而出,托孤而輔,專權而不失禮,行君事而國人不疑,到死,家無餘財,隻留下八百棵桑樹、十五頃薄田,和一個\"忠武\"的諡號。
那樣的一生,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千載之後,還有人寫詩為他落淚——長使英雄淚滿襟。
可他荀彧呢?
如今的荀彧,到底是漢家臣子,還是曹操的臣子!
他閉上眼,那些他平日裡不敢深想的舊事,便一樁樁,浮上心頭。
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麼?
他替曹操鎮守後方,料理朝政,草擬一道道政令,調運一批批糧草,舉薦了一批又一批能臣——郭嘉、荀攸、鐘繇、陳群,哪一個不是經他之手,送上了丞相的幕府?他做的每一件事,拆開來看,都是安邦定國的好事;可合在一起看,又何嘗不是在替曹氏,一塊磚、一塊瓦,壘起那座遲早要壓過漢室的高台?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知道朝裡朝外,背地裡是怎麼議論他的。
有人說他荀文若身為漢臣,卻甘為曹府的子房,是為虎作倀;有人說他吃著大漢的尚書令,做的卻是改朝換代的勾當,是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這些話,他聽見了,也隻當沒聽見,可夜深人靜時,它們便像針一樣,一根一根,紮在心上。
他也是不斷的捫心自問,他還是漢臣嗎?
他這個潁川荀氏的子弟,這個舉孝廉、守漢節出身的荀文若,到底還是不是當年那個見天下將亂、立誌要匡扶王室的少年?
而且,曹操是霍光還是王莽?
大漢不是沒有權臣。
前漢有霍光,受漢武帝托孤,輔昭帝、立宣帝,廢立皇帝隻在反掌之間,天下權柄儘在其手,可他到死,都是大漢的忠臣,歸政於天子,名標麒麟閣,位列功臣第一。
後漢有竇憲,燕然勒石,功蓋當世;再往後,有跋扈將軍梁冀,毒殺天子,權傾朝野。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一手遮天?
可他們再跋扈,再專權,頭上,始終還頂著一個\"漢\"字。
霍光輔政二十年,廢一個皇帝、立一個皇帝,權柄比天子還重,可他至死沒有邁出那一步。
竇憲縱有跋扈之處,畢竟北逐匈奴三千裡,燕然山上勒石記功,打的是大漢的旗號。
就連那個毒殺天子的梁冀,惡貫滿盈,他自己,到底沒敢坐上那把龍椅。
可如果曹操是王莽呢?
王莽也是外戚起家,也是謙恭下士、眾望所歸,未篡位之前,散儘家財、禮賢下士,天下人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都說他是當世周公。
可他最後,撕開了那層皮,篡了大漢,另立新朝,落了個身死國滅、千古罵名,連舌頭都被亂民分食。
周公與王莽,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荀彧怕的,從來不是丞相有權,而是丞相有權之後,動了那一念。
\"丞相可以做霍光,可以做竇憲,可以做梁冀——\"荀彧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自己說,\"唯獨,不可以做王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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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荀彧守在尚書台,守在丞相身邊,這一身的官職、這一腔的心血,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有他荀文若在一日,曹丞相,便走不到王莽那一步去。
想通了這一層,那些一直啃噬著他良心的舊事,仿佛也都有了安放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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