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日頭剛把院裡的薄霜給曬化。
趙景輝正蹲在當院裡頭，拿著磨刀石磨著手裡的柴刀。
老劉帶著個年輕的乾事踩著地上的泥水進了門，手裡還抓著昨天那幾張牛皮紙票據。
「趙景輝，昨天的帳目公社連夜核對過了，今天你得把肉的來路說明白了。」
趙景輝站起身來，把手裡的磨刀石往旁邊一放，順手扯下搭在籬笆上的抹布，把手上的水給擦了擦。
「這野豬是後山黑瞎子溝套住的，合法進山，獵獲也都按規矩處理了的。」
跟在後頭的趙大強兩隻眼珠子通紅通紅的，像是熬了一宿沒合眼。
「你一個人還能扛下幾百斤的野豬？這分明是二道販子倒騰來的私肉！」
趙景輝把手裡的布條扔在木盆邊上，看都沒看趙大強一眼，正對著老劉站著。
「野豬下山糟蹋了莊稼，這護農狩獵也是合情合理的，大隊的李叔都能給我作證。」
老劉用手裡的鋼筆敲了敲夾板，然後在泛黃的表格上畫了個槓。
「那你進山有生產隊的登記嗎？還有這槍枝彈藥領用情況你也得說清楚。」
趙景輝側過身，指了指屋門背後掛著的那杆老套筒。
「這是李叔借給我的老雙筒，子彈也全是大隊鐵匠鋪壓的鉛頭彈。」
趙大強見縫插針，趕忙往前跨了半步，一隻手伸出來點著屋子的門檻。
「就算槍是真的，那你打到的肉憑什麼全都往縣城送，怎麼不上交給集體？」
趙景輝從棉襖裡層摸出一張折了角的白紙，啪嗒一聲拍在麵前的桌麵上。
「後勤處周嬸出具過特約採購單，每一斤肉都是走了公家過秤的。」
年輕乾事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對著老劉耳語了兩句，眉頭也皺的緊緊的。
「公家要看的是機械廠蓋著紅章的正規證明，你單憑這白條可是不行的。」
老劉把夾板合上，語氣裡一點退讓的意思也沒有，一副公事公辦的做派。
趙大強聽到這話，原本有些發軟的脊梁骨一下子挺了起來，說話的時候嘴裡吐沫橫飛。
「拿不出大印，那你是投機倒把！劉乾事，咱們先把他的獵槍給扣了！」
趙景輝的手按在磨刀凳上，手指的關節沒怎麼動，脊背直直的立在那兒。
院子外頭的泥巴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柴油機的轟鳴聲，突突突的聲響震的院牆上的皮都往下掉。
一輛藍皮的解放牌卡車停在院門口，排氣管裡噴出一大團黑煙。
車門被人推開，緊接著一道清脆利落的聲音穿過柴油味傳到了院子裡。
「剛才是誰說拿不出紅章證明的？」
林婉秋從駕駛室裡跳了下來，她身上穿著整齊的藍色工裝棉襖，手裡還提著個人造革皮包。
她大步走進了院子，鞋底踩在凍得邦硬的泥地上。
林婉秋把手裡的皮包拉鏈拉開，從裡麵抽出一疊蓋著紅印的大號公文紙，順手遞到了老劉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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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縣國營機械廠的紅頭採購委託書，上麵可是蓋著廠辦的大印的。」
老劉愣了愣，伸手接過了那疊公文紙，用手指在那個鮮紅的五角星大印上抹了一下。
印油已經乾透了，紅漆的印色深深砸進紙漿裡，這可是做不了半點假的。
「這位同誌，你是機械廠哪個科室的？」
林婉秋站的筆直，兩隻手自然的垂在工裝褲的兩側，神色看著很平靜坦蕩。
「我是機械廠技術科的林婉秋，這批野豬肉的交割全是由我全程經手的。」
老劉低頭翻看著手裡的單子，目光落在了一串用毛筆填寫的數字上頭。
「這單據上寫著八十八斤精肉，數字能對得上嗎？」
林婉秋伸手從包裡又摸出了兩張藍墨水的複寫單，平平整整的鋪在了桌麵上。
「入庫單，過磅單，還有財務付款憑證全都在這兒了，一斤一兩都差不了的。」
趙大強的臉皮用力的抖了一下，兩隻腳在雪泥裡來回碾著，後槽牙咬的咯咯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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