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把紗幔絞成繩子他穿著灰白色的寬袍,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瘦得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近乎凸出來。他的個子當真極高,站在門框下幾乎要頂到門楣。
張揚沒有廢話,飛身上前一腳將那人踹翻在地。
那人摔在地上悶哼了一聲,卻並不掙紮,隻是蜷著身子,發出一種奇怪的、低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笑聲。
"咯咯咯……"
張揚把膝蓋壓在他背上,伸手將他的雙手反剪了用麻繩捆牢:"你笑什麼!"
那人側著臉貼在地磚上,眼睛卻扭過來看著張揚,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這麼快啊。我昨夜殺了人,今日你們就找到了我。"
張揚把人提起來摁在椅子上,陳默站在門口擋住了去路。
那人被捆著雙手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牆上那幅畫,表情竟然帶著幾分滿足的饜足。
"你們想問什麼?"他主動開口,聲音又輕又飄,"我不跑,我全說。"
張揚和陳默對視了一眼。張揚鬆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退後半步,但始終站在他伸手夠不到的距離上。
顧清遠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什麼思緒,又像是在回味什麼。
"我自幼是孤兒。在慈幼局裡長大的,因為沒有父母,個子又生得比別人高,從小被人嘲笑,被人推搡,被人孤立。"他的目光落在地磚的縫隙上,"後來我發現了一樣好東西——畫。隻要拿起筆,我就不會再想那些事情。墨在紙上暈開的時候,天地都是我的。"
"我把自己關起來畫了很多年。從沒人教,全憑自己一點一點地摸索,畫到手指磨破了皮、出了繭。後來我的畫漸漸有人賞識,有了名聲,有了銀錢。可我還是不想見人。"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直到去年,有個姑娘總是在黑市上尋我的畫。她給我寫信,說喜歡我畫裡的空靈和靜謐,說那些山水的畫麵像是能把她從不堪的日子裡撈出來。我從未見過她,可她的字……她的字讓我第一次覺得,被人惦念著是那麼好。"
陸瑤站在不遠處的窗邊,陽光從竹葉間漏進來落在她肩上,她一動不動地聽著。
"我回信了。一來一往,寫了好久好多的信。我在信裡跟她講山、講水、講我畫裡的雲,她跟我講她的日子、她的盼頭、她夢裡的景象。"顧清遠的嘴角微微翹起來,那笑意轉瞬便滑落了,"我怕她不喜歡我這個人。所以去年書畫大賽我去了,我想讓她看看我的樣子——如果她見了我的樣子還願意給我寫信,那就是真的喜歡我。"
"結果呢?"
"結果她寫了。"顧清遠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她在信裡說,我太瘦了,囑咐我多吃些。她說,若有朝一日能相見,她想給我洗手做羹湯。那時候我覺得,這世上終於有人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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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瘦削的肩胛骨在寬袍下微微凸起。
"可是後來……我忍不住想知道她是誰。"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平靜而冷,"我讓人去查。查出來的結果,讓我覺得噁心。她叫葉施施,是倚翠樓的花魁。倚翠樓!一個青樓女人!"
他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被捆著的手猛地掙了一下,繩子勒進肉裡。
張揚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又慢慢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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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中她是乾淨清白的,像她信裡的字一樣。可真實的她那麼臟……那麼臟。"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臟"這個字,聲音越來越激動,"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法作畫了。拿起筆來腦子裡全是她。我想把那些髒東西趕出去,可趕不走。後來我試著畫別的——畫駱駝倒在地上痛苦的樣子,畫雞被勒住脖子的樣子,畫魚離開水掙紮的樣子——畫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心裡好受一些,因為它們痛苦了,我才能好受些。可我還是畫不出從前的山水了。"
他擡起頭來,那雙凸出的眼睛裡泛著一種奇異的光:"她毀了我。讓我變成現在這樣的人,就是她。我約她出來,說要給她畫像。她信了,高高興興地上劃船來見我,月光底下她穿著那條藍裙子,真好看……可她臟。我站在她身後,把紗幔絞成繩子,套住了她的脖子。"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喉嚨裡發出那種咯咯的笑聲,低低的,像悶雷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
"她掙紮的時候,我終於又能作畫了。那一刻,那個感覺回來了。我看著她的手在空中抓撓,看著她的腿踢蹬,看著她的臉從漂亮變成扭曲……真好。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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