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學，天色已經暗透了。謝明兮拖著步子推開家門，鞋還沒換，就看見客廳裡多了個人。
張日山背對著她，站在那麵貼滿舊照片的牆前。她家很久沒變過擺設，那些照片全是她小時候的。其中一張，她紮著兩根衝天辮，坐在公園長椅上舉著棉花糖，笑得沒心沒肺，像這世上所有的難事都還沒找上門。
張日山就看著那張照片。他站得那麼定，像要把照片裡那個小姑娘和現在的她從頭到尾比一遍。
謝明兮沒出聲。她站在門邊，書包帶從肩頭滑下半截，也沒去扶。說不上是冷，還是空。就像一件早該發生的事，終於落下來了。
謝明夕甚至不覺得意外。這個人查得到她樓下的便利店，自然也能進到她家裡，找到一張舊照片。
她換鞋，掛書包，去廚房給自己倒了半杯水。一切動作都和平常一樣，像家裡隻是來了個不太熟的客人。張日山仍站在照片前，沒動。
“我們都希望你還能活著。”他忽然說，聲音不大，像從很靜的地方傳過來。
謝明兮捧著水杯，側過臉看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像燈下浮起的一點塵：“因為黎簇對你們還有用。所以我暫時不能死，對嗎？”
張日山沒說話。他慢慢垂下眸子，那雙總是又穩又深的眼，像被什麼極輕地壓了壓。
他沒否認，也沒解釋。謝明兮也沒再問。她隻是走到他旁邊，也看向那張照片。
小姑娘的棉花糖快化了，黏了滿手，可她還在笑。謝明兮想，那時候真好。現在她站在這裡，和張日山之間隻隔半臂，卻像隔著一整片沙漠。
白天上課，晚上訓練。謝明兮覺得自己還沒進沙漠，就先被張日山折磨死了。
她握著匕首，手心又紅又燙，剛喘了半口氣，張日山就在旁邊說：“不夠快。沙裡的東西，不會等你喘勻。”
謝明兮把刀往地上一插，轉過臉，滿頭汗地沖他笑：“張老師，您以前帶過的學生，是不是都被您練死了？所以隻能來禍害我這種未成年？”
張日山沒接這話，隻走過來，把她插在地上的刀拔起來，重新遞到她手邊。
他的黑手套擦過她手背，像一小片很冷的綢。“你要是真累了，就休息。但明天還得來。”
謝明兮低頭看他遞刀的手，又擡頭看他。他站得太近了，近得她能聞到他袖口那點極淡的木香，混在汗和灰裡，像舊廟裡沒燒完的一截香。
她心裡那點煩又翻上來，嘴上更不饒人：“張老師，您離我這麼近，是怕我跑，還是怕我倒了沒人給黎簇當墊背？”
張日山垂下眼，看她。那眼神又深又靜，像在判斷她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是刺。半晌，他說：“我要是希望你倒，就不會讓你練到這麼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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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兮“嗬”了一聲：“那您可真是又當教官又當後勤，感動中國沒您，我第一個不同意。要不明天我給您定個錦旗，就寫‘最暖家教，專坑高三’，您看行不行？”
張日山沒笑，也沒退。他隻是伸手，把她因為出汗而滑到臉上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極輕，像給刀擦去一點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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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兮整個人都僵了半秒，像被他這一下偷走了半口呼吸。她很快往後退了半步，戒備地看他：“張老師，你再這樣，我可要報警了。”
張日山收回手，神色如常：“你要報，也得等訓練結束。”
謝明兮瞪了他兩秒，最後隻憋出一句：“你這人……”她沒說完，轉身撿起刀，繼續練。可耳根那點紅，在倉庫昏黃的燈下，像被誰偷偷點了一小簇火。
那晚訓練結束時，謝明兮已經累得站不直了。她靠著倉庫冰涼的鐵皮牆坐在地上，兩條腿像被人抽了筋。
張日山在幾步外把散落的裝備一件件歸位，動作很輕，像在給一個滿身是灰的夜晚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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