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鹹陽令的午覺鹹陽令閻樂正在後衙睡午覺。
天熱，他在竹席上翻了個身，汗把官服領子洇濕了一片。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連升三級，穿上錦袍，坐在九卿上首，李斯親自給他斟酒，蒙恬摟著他肩膀稱兄道弟。正美到要緊處，那杯酒還沒送到嘴邊——
“汪！”
閻樂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汪汪汪汪汪！”
他猛地坐起來，迷迷糊糊地罵：“哪來的狗！吵什麼吵！本官還要上朝呢！”
“大人！”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大人快醒醒！出事了！”
閻樂抹了把臉上的汗：“什麼事？天塌了？”
衙役臉都白了：“城外巡兵帶回來一個小女娃……還帶著一條大狗……說、說是……”
“說是什麼？”
“說是嬴陰嫚之女。”
閻樂的瞌睡，一下子全沒了。
他盯著衙役，懷疑自己還在做夢：“你再說一遍？誰之女？”
“嬴陰嫚。就是……長公主，數年前病故的那位。”
閻樂的後脊梁骨一陣發涼。他在原地站了兩秒，忽然手忙腳亂地套外衣，一邊係帶子一邊往外走：“人在哪兒？押回來了？你們沒傷著人吧？那狗呢？”
“在堂下候著，大人。那狗太大了，巡兵都不敢靠前，隻把女娃圍住了。”
閻樂穿過迴廊，遠遠就看見院子裡圍了一圈人。巡城什長帶著幾個兵，長戈橫著，嚴陣以待。
圈子正中間蹲著一個灰撲撲的小女娃，頭髮亂糟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蘿蔔。
她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套著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硬邦邦的，上麵還開著好幾個洞。閻樂活了大半輩子，愣是沒認出那是個什麼物件。
小女娃旁邊，趴著一條大狗。那狗是真大。打獵時他見過北方的狼，也見過西域進貢的獒犬，可跟眼前這位一比，都成了小崽子。
毛色金黃，太陽底下亮得紮眼，四條腿粗得像柱子，尾巴蓬鬆得能當掃帚用。此刻它安安靜靜趴著，眼睛半睜半閉，慢悠悠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像在數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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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疤臉什長上前行禮，“此女在城外官道旁突然出現，自稱……嬴陰嫚之女。”
閻樂壓低了聲音：“你聽清楚了？她親口說的？”
“是。屬下問了兩遍，她都說她娘叫嬴陰嫚。”
閻樂的心直往下沉。嬴陰嫚。這名字在鹹陽城是個忌諱，誰都不敢提。數年前宮裡傳出消息，說長公主“病故”——可一個活蹦亂跳的公主，怎麼說病就病了？
有人說她逃了，有人說她被賜死了，還有人說她被北邊的胡人擄走了。流言傳了幾個月，被廷尉府一鍋端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提。
現在，一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小女娃，當著一隊巡兵的麵，把這個名字喊得震天響。
這要傳進宮裡，他鹹陽令一個失察的罪名跑不掉；可要是不報，瞞著更不行——萬一這女娃真跟皇家有關呢？到時候掉腦袋的，第一個就是他閻樂。
當官難。當鹹陽令更難。當鹹陽令遇上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那真是難上加難。
閻樂走到小滿麵前，蹲下來，努力把臉擠得和善些：“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滿擡頭看他。閻樂穿著官服戴著官帽，活像戲台上的老生。她眨了眨眼，覺得這人眼睛底下兩道淚溝，跟畫上去的油彩似的。
“額叫秦小滿。”她嗓子還有點啞，但已經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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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歲了？”
“五歲。”
“你娘……真叫嬴陰嫚？”
“真的！”小滿重重點頭，“額不騙人！額媽就叫嬴陰嫚！額媽的哥哥叫扶蘇！額外公姓嬴！額還有個小舅舅叫胡亥！”
她說得又快又急，跟竹筒倒豆子似的。閻樂聽得頭皮發麻——這小女娃一張嘴，把皇家三代的名諱全報了出來，個個對得上。尤其是扶蘇公子和胡亥公子，尋常百姓哪敢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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