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朝會變故李斯進門的時候,王翦已經到了,正站在班列裡,眯著眼往殿前頭看。
"看什麼?"李斯湊過去。
"你看長公子。"王翦用下巴朝前麵一努,"前兩天上朝,還跟博士們說說笑笑。今兒……你瞧他,從進殿到現在,眼皮都沒往旁邊擡一下。"
李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扶蘇立在班列之首,冠帶齊整,臉上沒什麼表情——不跟旁邊的博士們搭話,也不像往日那樣逢人就點頭。
"是不對勁。"李斯低聲道,"前天陛下不是才訓了他?"
"訓什麼訓,前天休沐。"王翦道,"我是說,這人兩天沒見,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李斯心頭一跳,順著他的話又看了一眼。
果然,扶蘇垂著眼,眼皮底下那點目光卻像淬過水,掃到哪裡,哪裡就安靜。
滿殿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讓,彷彿他周身三尺,都籠著一層看不見的寒氣。
"休沐兩天,能出什麼事?"李斯嘀咕。
"那得問你。"王翦道,"你們廷尉署的消息,向來最靈通。"
"我那兒有什麼消息!"李斯壓著嗓子,"我休沐那兩天,連大門都沒出。"
兩人還沒琢磨明白,殿上鐘磬一響,大朝會開了。
嬴政升座,掃了一眼階下,照例先讓各署奏報。幾件尋常政事說過去——修渠的、征役的、各郡報上來的稟帖,都跟往常一樣,殿上的人聽得昏昏欲睡。
直到嬴政忽然開口:"扶蘇。"
扶蘇出列,拱手:"兒臣在。"
"六國餘孽一案,審得如何?"
滿殿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這案子誰不知道——前些日子長公子當街遇襲,連大儒淳於越都卷了進去,後來陛下震怒,案子交給長公子親審。
人人都以為,以扶蘇那副菩薩心腸,頂多把人關起來,再上書請陛下"寬宥其罪"。
押在詔獄裡的那幫人,命都是吊著的,就等長公子一句"情有可原"。
扶蘇開口了。語氣很平,像在報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賬:
"回父皇。首惡已伏誅。餘黨,審結者九,皆從重論處,已付有司行刑。"
殿裡靜了一瞬。
李斯手裡的笏闆差點沒拿穩。
從重論處?伏誅?這是扶蘇說出來的話?那個當年為了一個盜鑄的犯人,跪在殿前求了三天情、把膝蓋跪出血的扶蘇?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扶蘇才十五歲,跪在殿磚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父皇,此人罪不至死,兒臣求父皇開恩……"最後是陛下把案卷摔在他麵前,他才紅著眼眶退下。
如今倒好。九個人,從重論處,說出口的時候,眼皮都沒擡一下。
王翦在旁邊摸著鬍子,半天沒出聲,末了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有血性。"
李斯卻滿是疑惑。
他是法家弟子,長公子扶蘇開竅他該高興——可這竅,開得也太突然了。
幾天前還是個遇事就"請陛下三思"的軟柿子,怎麼一覺醒來,就成了這副殺伐果斷的做派?
兩人正嘀咕,殿上又起了波瀾——嬴政忽然點了淳於越的名。
滿朝皆知,陛下最厭的就是滿嘴聖賢的博士。
當年統一文字,博士們引經據典反對,陛下差點把整個學宮端了。
眼前這位淳於博士,更是三天兩頭跟陛下唱反調,前陣子還為了造紙的事,跟文吏在朝堂上吵得麵紅耳赤。
李斯記得,上回朝會淳於越還梗著脖子跟陛下爭"以吏為師"的壞處,被陛下噎得鬍子直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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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於越。"
"老臣在。"淳於越出列,頭低著,腰彎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護學宮典籍,不畏強暴,恪盡職守。"嬴政的聲音從殿上傳下來,聽不出喜怒,"著賜帛五十匹,秩加一等。"
滿殿嘩然。
賜帛?
賜秩?
給淳於越?
陛下今兒是吃錯藥了,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幾個博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斯也忍不住又看了嬴政一眼——他飛快地轉著心思:陛下最厭博士,如今破天荒賞了淳於越,難道,是在對儒家釋放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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