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武那句“一分鐘拚好”的迴音，還在封閉靶場裡飄。
撞在牆壁灰色的吸音海綿上，悶悶地回蕩。
原木色的長條桌上。
一堆沾著機油的黑色零件。雜亂無章。
槍管、機匣、復進簧、活塞連桿。零零碎碎散了一桌。連最不起眼的擊針都被單獨拆了出來，混在鐵疙瘩堆裡。
普通大一新生別說拚裝。
連這些零件叫什麼名字都認不全。
胖子站在旁邊，懷裡還抱著自己那把完好的空槍。
他急了。
“教官，這不公平！”胖子扯著嗓門喊。
他把手裡的槍往前一遞。
“憑什麼我們拿的都是整槍，就給他發一堆零件？他要是會拚，還用來這兒軍訓？”
陳武轉過頭。
他黑紅色的臉闆得像塊鐵闆。
“閉嘴。”陳武聲音冷硬。
他擡起手，指著靶場大門的方向。
“受不了我的規矩，現在就滾出去。尖刀連不帶廢物。”
胖子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硬是沒敢再吱聲。
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響動。
橡膠軲轆碾壓水泥地麵的“咯噔”聲，由遠及近。
兩個男生滿頭大汗地推著一輛輪椅，硬生生擠開圍觀的新生。
趙泰坐在輪椅裡。
他下巴上包著厚厚的白紗布。左腿打著石膏，直挺挺地架在踏闆上。
石膏殼子上還殘留著幾點碘伏的印子。
趙泰額頭冒著一層虛汗。疼的。
剛才推輪椅過門檻的時候顛了一下，斷骨處的鑽心痛讓他差點罵娘。
但他還是強撐著過來了。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站在原木桌前的陸星野。
滿眼全是怨毒。
“拚槍？”
趙泰靠在輪椅靠背上。扯著破了皮的嘴角，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一分鐘拚好一把95式？教官，你太高看他了。”
趙泰雙手拍著輪椅扶手。
塑料扶手被他拍得啪啪響。
“就這種窮山溝裡出來的土包子。”
“他估計連保險在哪都摸不到。給他一個小時，他連個槍托都塞不進去。”
周圍幾個男生跟著發出細微的鬨笑聲。
陳武沒說話。
他站在桌邊，雙手環抱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在等。
等這個讓他丟了臉的大一新生出醜。等一分鐘時間到，他就能名正言順地讓這小子滾蛋。
把那兩千塊錢的事給圓過去。
陸星野站在桌前。
沒理會身後的動靜。
靶場常年設在地下室。通風係統老化。
空氣裡的硝煙味太重。混著這堆零件上散發出的劣質機油味。
有點嗆鼻子。
陸星野皺了皺眉。
他吸了一口氣。肺葉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癢。
左肩的槍傷又開始酸了。昨晚受的潮氣還沒散乾淨。
真煩。
他不想在這種無聊的把戲上浪費時間。更不想去跟一個新兵證明什麼。
隻想趕緊結束，找個牆角靠著睡一覺。
他連雙手都沒從褲兜裡拿出來。
左手依舊插在洗髮白的迷彩褲兜裡，姿態散漫。
右手抽了出來。
原木桌角，放著一塊黑色的擦槍布。
布料邊緣全是黑乎乎的油汙，帶著股難聞的澀味。
陸星野伸出右手。
兩根手指捏住那塊擦槍布的一角。
手腕隨意地往上一揚。
黑布在半空中展開。像一張輕飄飄的網，落了下來。
剛好把桌上那堆散亂的零件，蓋了個嚴嚴實實。
全場愣住。
連趙泰臉上的冷笑都僵住了。
“你幹什麼？”陳武眉頭一擰。
他以為陸星野要耍賴砸場子，剛準備上前一步把布扯掉。
陸星野沒搭理他。
他閉上了眼。
右手往前一探。
五根修長的手指，隔著那層油乎乎的黑布，直接按進了零件堆裡。
動了。
手指在黑布下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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