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封念花。
念，是我封家族裡固定的字輩；花，取自薔薇花，也泛指世間萬般繁花。
我生在六月的最後一日。娘總同我講，我出生那一天，院裡起了一陣風，滿院繁花被吹得漫天起落，偏偏獨有一朵薔薇，悠悠飄落，落在我爹的懷中。
叔父當時便笑著打趣他，鮮花入懷，這可是要喜得貴女的吉兆。
話音剛落，屋內便響起了我的啼哭。產婆高聲道喜，說是得了一位千金。
我爹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我是這一輩之中唯一的女孩子。我們這一輩的孩童，取名大多取用草木花藥，譬如念森、念椿、念柏。
為了給我取一個妥當的名字，父親冥思苦想，翻遍醫書典籍，閱盡宋詞古詩，挑來選去，竟沒有一個字能入得了他的心。
就這麼拖到我兩歲，我依舊沒有正式大名，家裡人隻一口一聲喚我囡囡。
有一回，娘抱著我在庭院閑走。我爹看見我正對著一處地方癡癡發笑，便故意逗我，問我在看什麼。他心知我才兩歲，尚且不會開口說話。
沒料到，我忽然張了張嘴，清清楚楚吐出一個字：“花。”
說完便咯咯地笑個不停。
我爹當即一拍大腿：“好哎！就叫花！”
我的名字就此定下來——封念花。
父母的心願很簡單，盼我如花，卻又不拘泥於某一朵花。要做四時各色的繁花，春有桃杏，秋有桂菊，攬盡每一季的風華，受盡世間萬般讚美。
可四時繁花的美夢，終究碎在了暮秋滾滾的長江之上。
我同家裡的老管家一路向南逃難，搭了江上漁家的船。
這戶人家有兩條木船，一雙兒女。十七八歲的哥哥水生，還有剛滿四歲、腦袋上紮兩個小毛揪的二妞。
一條船由二妞爹娘搖槳，載著活蹦亂跳的二妞；另一條，是年初水生父親親手打造的新船，木料還留著新刨開的淡木香，本是留給水生成家娶媳婦用的。我和管家出錢包下這條船，由水生撐篙趕路。
水生常年在江上討生活，日曬雨淋，皮膚是深褐的健康色澤，性子靦腆。一路上，他總悄悄留意我。
撈到肥美的江魚，就默默擱在船闆；繩索鬆了，便連忙上前整理；江風凜冽，他會下意識把帆布朝我這邊多拉上幾分。
少年的心思全部藏在羞澀底下，隻要我擡眼看向他，他就慌忙別開臉，耳尖唰地燒得通紅，手足無措攥緊船槳。
我懂得他這份好意，每每輕聲道謝，卻始終和他保持距離，禮貌又疏遠。
送來的魚我不收，額外的照拂也一一推掉。亂世漂泊，不該叫人憑空生出念想，於他於我，都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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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漁民習慣抱團，十幾條漁船結伴南下，風浪來時互相幫扶。二妞家和春申家是相熟的鄰裡，兩個小孩子踩著滑溜溜的船闆，追著江鷗奔跑嬉鬧，清脆的笑聲散進滔滔江水。
兩個月水路行來，我時常看見春申的姐姐，春四兒。
這姑娘生得眉目清秀，窮苦人家的孩子早早扛起生計。天還沒亮，她就蹲在船闆燒蚌殼，煙火熏得雙眼泛紅；手上縫補破爛的粗布衣裳，一邊還要照看年幼的弟弟春申。說話乾脆利落，是底層生活磨出來的潑辣堅韌。
兩船交錯而過，江風吹亂她鬢邊碎發，我會對她淺淺一笑。這般爽利的姑娘，反倒會局促起來，抿緊嘴唇，靦腆地回我一個笑容。萍水相逢，言語不多，苦難之中，也算有一點微弱暖意。
幾番風浪顛簸，船隊終於抵達漢口碼頭，約定在此停靠兩日。
我和管家打算上岸，置辦乾糧、衣裳，還有路上要用的雜物。
二妞的父親要留在漢口做縴夫謀生；水生便駕著這條本該做婚船的小木船，繼續護送我與老管家去往長沙，等到目的地結清工錢，他再折返漢口和家人團聚。
漢口碼頭人聲鼎沸，挑夫、商販、船家來來往往。
塵土當中立著一塊簡陋木牌，重重刻下六個字：一百文，殺一人。
木牌底下坐著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氣質和江上謀生的人全然不同，不像是常人，倒更像一頭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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