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風從宮牆間灌過來，帶著入冬後乾冷的土腥氣。
蘇晚抱著隨身的小包袱坐在隊伍後頭的馬車裡，裹著棉襖，低著頭。
車輪碾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靠著車壁閉著眼。
她不敢掀簾子。一掀開就會看見紫禁城的角樓越縮越小，看見她住了快兩年的地方一點一點往後退。
車簾外，侍衛們低聲交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今晚宿良鄉，固節驛。”
“……明天要往西南了。”
她記住了。良鄉，固節驛，出京後的第一個大站。
到了良鄉驛館，天已經擦黑了。
驛館不大，前院住著康熙和幾名隨行大臣，後院是隨行宮人和侍衛。
梁九功吩咐過，蘇晚單獨分到後院靠裡的一間小屋——不大，但清凈，隔壁住著兩個值守的嬤嬤，隔了一道牆。
她端著木盆去井台打水的工夫，把後院的地形看了一遍——
牲口棚旁立著一道矮牆，牆根倒扣著一隻喂馬的木桶，正好可墊腳翻牆。矮牆外連著一條偏僻土路，盡頭直通官道，四通八達。
回到屋裡，她把碎銀從包袱裡翻出來，揣進袖口暗袋藏好，再把空包袱整齊係好，放在床鋪上。
一切收拾妥當，她靜靜坐在暗處，無聲的淚水驟然滑落臉頰。
她拚命克製，拚命壓下翻湧的心緒，可過往點滴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
初遇時，他立於書案前翻閱舊檔的清瘦背影；
南巡船上，他默默遞來的一塊酥糖；
淮陰燈下，他提筆寫詩的專註模樣；
還有無數個禦前當值的日夜，他擡眸看向她的每一個瞬間。
蘇晚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即便在心裡曾無數次告訴自己，這都是錯的，他們是不可能的。自己離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騙不了任何人，也騙不了自己。
她強行壓下所有不舍與念想，起身換了一身素凈衣裳。
她沒有帶包袱，太過惹眼累贅。除了袖口的碎銀，她一無所有，連秋棠親手曬乾送給她的桂花，也靜靜留在了枕邊。
推開門，夜色裹挾著冷風撲麵而來。
後院靜悄悄的，侍衛的哨位在前院和後院之間的那道門。
她白天留意過，換崗的時候有一小段空當。
她貼著牆根走，心跳得像擂鼓，走到後院和牲口棚之間的那道矮牆邊上。
這塊地方正好是哨位的死角。
她踩著牆邊一隻倒扣的木桶翻了過去。落地時腳踝狠狠一崴，尖銳的痛感直竄頭頂，疼得她牙根緊咬，渾身發顫。
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沿著土路拚命往前跑，腳底下是凍硬的泥地，跑起來“咚咚”響。
風從田野上灌過來撲在她臉上，冷的，帶著凍土和枯草的氣味。
她跑得很快，大口喘著氣，呼出的白霧在夜色裡一團一團地散開。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跟自己說：別回頭別回頭別回頭。
跑著跑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以後還會記得她嗎？
他會不會在某天批摺子的時候，想起禦案邊角，總站著一個替他磨墨奉茶、安靜聽話的宮女？
想到這兒她腳下一軟，差點摔在田埂上。她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喉嚨裡像塞了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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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順著臉往下淌，混著汗，糊得她睜不開眼。她知道這一跑，等於徹底走出了那個人的世界，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她從來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灑脫。
她捨不得。捨不得禦前的燈火，捨不得他偶爾溫柔的眼神。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得厲害。
曠野裡沒有人，天又黑，風又冷。
她像被扔在路邊的一隻小獸。她這輩子沒覺得天這麼黑過。
她在心裡罵自己：蘇晚你哭什麼？路是你自己選的。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發抖，腳踝還疼，可她逼著自己繼續往前走。
她不斷地安慰自己，不過是個男人，時間會沖淡一切，總有一天，她會慢慢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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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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