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開了十幾年，葉秋已經習慣了每天天亮前醒來的時刻。
窗紙透過來的光還帶著一層青灰，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出一道模糊的影跡。
他起身時動作不快，先坐在床邊緩了緩，等膝蓋上的僵勁散去，這才站直身子。
李慕晚此時已經在竈間生了火，熬粥的滾甜香氣順著門簾的縫隙飄進屋裡，帶著稻米特有的清甜。
葉秋卸下門闆時，街麵還是濕漉漉的。
昨晚落了一場小雨，泥土路麵吸足了水，踩上去悄無聲息，隻在腳印邊緣滲出少許水漬。
空氣裡有一股新鮮的泥土氣，混著隔壁竈膛裡飄出的柴火煙味，貼著地麵瀰漫開來。
葉秋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換上舊布鞋，鞋底沾了些濕泥，他在門檻邊緣輕輕敲了敲，將鞋帶重新繫緊。
“先吃早飯吧，剛出鍋的。”李慕晚端著漆木盤走出來。
早飯是熬得滾爛的白粥，配了一碟自家醃製的鹹菜和半塊昨日剩下的麵餅。
李慕晚坐在他對麵，把粥碗遞過來時帶起一道白色的熱氣。
葉秋接過粥碗，先將硬麵餅掰成碎塊泡進碗裡，待餅塊吸飽了米湯，才拿起木勺舀著吃。
“今天雨停了，地裡的活估計又得堆起來。”葉秋低頭嚼著麵餅，輕聲說道。
“嗯，剛才看張嬸路過，說今天趕集的不少。”李慕晚應了一聲，小口喝著粥。
吃過早飯，葉秋坐在鋪子門口，取出昨日未修完的一把舊剪刀。
這把剪刀是鎮東頭賣豆腐的老劉送來的，用久了打滑，鉸不動豆腐皮。剪刀中間的銅鉚釘鬆鬆垮垮，刀口也起了缺鋒。
葉秋在粗磨石上推了幾刀，聽著金屬摩擦的聲響判斷刀口損耗，隨後換上一塊細石重新收口。
正磨著，石榴樹下的石闆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步子極輕，像是刻意放慢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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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秋擡眼望去，是隔壁張嬸的小孫女杏兒。小姑娘站在石闆路盡頭，手裡捏著一個斷了手臂的木頭人，正怯生生地望著他。
“葉爺爺，”杏兒走近了兩步，小聲道，“木頭人的胳膊掉了，你能幫我接上嗎？”
“拿來我看看。”葉秋停下手中的磨刀石，朝她招了招手。
杏兒趕忙跑上前，把木頭人遞了過來。
那木頭人雕工粗糙，表麵已被摸得光亮，斷掉的那隻手臂落在葉秋掌心裡，木茬斷口處有些發黑。
葉秋仔細端詳了一下斷口的角度，又拿過那截斷臂比對了一下，微笑道：
“接得上，你明日這個時候來拿就行。”
“謝謝葉爺爺！”杏兒歡喜地合攏雙手，轉身跑了開去。
跑到路口轉彎處時，小姑娘被門檻絆得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後又風風火火地跑遠了。
葉秋把木頭人放在桌角，並未立刻動刀，而是先將老劉那把剪刀的銅鉚釘用鐵鎚重新敲緊，再拿細石把剪刀的雙刃過了一遍。
他拿在手裡試著剪了剪廢布頭，開合流暢順手，這才收起剪刀擱在檯麵上，等老劉路過時取走。
午後的日光正暖，李慕晚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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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把老舊的藤椅上，椅麵的藤條有些鬆垮，坐下去時身子微微下沉。
她腿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手中拿著針線，正一針一線縫補著袖口磨損的地方。
日光穿過石榴樹的枝葉斑駁落下，在她膝頭留下細碎的光影，隨著微風拂過而輕輕搖晃。
她縫了幾針，手中動作頓了頓，側過頭聽著街麵方向的聲響。
主街上有農夫牽著一頭黑驢緩緩走過，蹄子踩在濕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隔著一道矮矮的牆院傳過來。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
傍晚時分，老楊頭拄著拐棍慢騰騰地挪到了鋪子門口。
老楊頭今年八十有餘，聽力不太好，說話嗓門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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