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裡一片死寂。
隻有從石縫裡透進來的幾縷光線，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辰的變化緩慢移動，無聲地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吳通盤腿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七天。
整整七天，他就這樣坐著。
不是他不想動，是他動不了。
吞噬黑心道人的神魂那一戰，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
那場在識海裡的廝殺雖然隻持續了不知多久，可對他的消耗卻是難以想象的。
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隻能坐著，靠著洞壁，一點點恢復。
可他的腦子沒有停。
那些記憶，黑心道人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
太多了。
太亂了。
一百七十年的記憶，一百七十年的經歷，全塞進他一個十一歲孩子的腦子裡。
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那個人的。
他有時候會忽然想起一些從未經歷過的事，看見一些從未見過的人，聽到一些從未聽過的話。
那是黑心道人的記憶。
他在吞噬那個人神魂的同時，也繼承了他的少部分記憶。
七天裡，他一點點梳理那些記憶，一點點搞清楚這三年發生的一切。
他看見黑心道人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情景。
那天黃昏，那個矮胖的道士走進村子，看見他和幾個兄弟姐妹搶野菜湯喝。
他看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精光，那是發現獵物的興奮。
三靈根。
適合奪舍的苗子。
他看見黑心道人和他爹討價還價。
二十兩銀子，買走一個孩子。
他爹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
他娘站在旁邊哭，想要勸阻，卻無能為力。
他看見自己被黑心道人拎著往山上走，回頭望去，家裡的燈滅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那個家。
他看見自己在道觀裡的三年。
每天打坐，練功，什麼都練不出來。
他看見自己羨慕鐵牛，看見鐵牛憨憨地笑，看見鐵牛拍著他的肩膀說“師弟你別急”。
鐵牛。
吳通心裡一緊。
他繼續看下去。
他看見黑心道人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和鐵牛。
那張坑坑窪窪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可那雙眼睛裡卻在盤算著。
鐵牛銅甲功練到大成，煉成血肉魔傀。
吳通血煞魔功入門，奪舍。
他在黑心道人眼裡，從來都不是徒弟。
是工具。
是容器。
他看見黑心道人假裝下山，其實一直躲在暗處。
那五個賊人是黑心道人故意找來的，就是為了讓他見血，激發血煞魔功。
他看見黑心道人安排烏龍寨的人殺了自己全家，他看見自己在烏龍寨瘋狂殺戮的時候，黑心道人就站在遠處的山頭上，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每一步，都在那個人算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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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那天晚上。
黑心道人回到道觀，鐵牛跪在他麵前，滿臉歡喜地喊師父。
那個憨厚的少年曾經在道觀門口等了師父三個月，瘦得皮包骨頭，眼窩都凹進去了。
“師父！師父您可算回來了！”
“師父說要弟子的命，弟子就給。”
他看見鐵牛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滿臉虔誠。
他看見黑心道人把手按在鐵牛頭頂，法力瘋狂湧入。
他看見鐵牛渾身顫抖，想掙紮卻動不了，想喊卻喊不出聲。
他看見那些符文鑽進鐵牛的七竅，看見鐵牛的眼睛慢慢變成死灰色。
他看見鐵牛站起來，走到黑心道人麵前跪下，叫了一聲“主人”。
那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石頭摩擦。
那不是鐵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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