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已是第八天的清晨。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峰，山體通體青黑，上半截隱沒在雲霧裡，看不真切。
山腳向兩側延伸出數十裡的緩坡，坡上長滿了蒼翠的古鬆，樹齡少說也有數百年。
樹榦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山坡蓋得嚴嚴實實。
山腳下有一片開闊地，沿著山勢蜿蜒鋪開，大大小小的屋舍鱗次櫛比，青瓦白牆，錯落有緻，粗略一數少說也有三五百戶。
幾條街道從中間穿過，雖比不上青雲城的寬闊氣派，卻另有一番山野間的熱鬧。
吳通掀開車簾，遠遠望著那片建築群，神識無聲無息地探了出去。
坊市外圍住著的大多是凡人，做些買賣吃食、茶水、雜貨的營生。
偶爾能感覺到幾個鍊氣期修士的氣息，修為都不高，三四層五六層的樣子，散在坊市各處。
坊市深處靠山腳的位置，有幾座獨立的院落，被禁製籠罩著，神識透不進去。
那裡應該就是修士交易的地方。
車隊在山腳下一處平坦的場地上停下來。
趙鐵山跳下馬，指揮護衛和夥計們卸貨搭棚，忙得腳不沾地。
那些管事們已經開始和早早就等在路邊的山民討價還價，收購那些裝在竹簍裡的藥材。
山民們大多是附近村子裡的獵戶和採藥人，穿著破舊的麻衣，臉上手上都是皸裂的口子。
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和草汁。
他們把辛苦采來的藥材擺在地上，和管事們爭著每一文錢，爭得麵紅耳赤。
吳通從馬車上下來，負手站在路邊，看著這片熱鬧的景象。
蘇婉清從後麵的馬車裡出來，丫鬟扶著她走到吳通身邊。
她今天換了一身淡綠色的衣裙，頭上戴著一頂竹編的鬥笠，紗巾從帽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今天格外明亮，像山澗裡的泉水被陽光照透了。
“仙師，您要走了嗎？”她問，聲音輕輕的。
吳通點點頭：“嗯。”
蘇婉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袖的邊角，絞了幾下，忽然擡起頭來。
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月白色的緞麵上綉著幾枝青竹，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她把荷包遞過來，聲音更輕了，輕得像風。
“仙師，這個給您。路上帶著，解解悶。”
吳通接過來，入手輕飄飄的，打開一看，裡麵裝著幾塊桂花糕。
切成小方塊，每一塊都用糯米紙包著，整整齊齊碼在荷包裡。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把那幾塊糕點放回荷包，揣進懷裡。
“多謝。”
蘇婉清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從眼角開始蔓延，一直漫到紗巾遮住的嘴角。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趙鐵山走過來，朝吳通深深鞠了一躬。
這個在土匪堆裡殺進殺出從不皺眉的漢子，此刻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仙師，”他的聲音有些啞，“這一路多虧仙師照應。大恩不言謝，以後仙師有什麼吩咐，隻管託人帶個信到青雲城蘇家，趙鐵山萬死不辭。”
吳通看了他一眼，擺擺手：“不必。好好護著你家小姐，路上小心。”
趙鐵山重重點頭，退到一旁。
吳通轉身，朝坊市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蘇婉清的聲音。
“仙師！”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仙師，您……您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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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像琴弦被撥動之後餘音未盡，在晨風裡飄了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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