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把滿朝文武吃得連膽汁都快吐出來的壓驚宴，終於在子時前敲了散場的鐘。
福海領著幾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把正殿裡那兩把緊挨在一起的鳳椅和妃座用黃綢子罩了起來。兩把椅子靠得太近，小太監在給鳳椅綁帶子的時候，胳膊肘好幾次撞在妃座的雕花靠背上，發出沉悶的木頭磕碰動靜。
這動靜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傳出老遠。外頭跪了半宿的朝臣們互相攙扶著爬起來，連個屁都不敢放，踩著凍硬的爛泥地連夜滾出了西郊獵場。
蘇樂樂蹲在偏殿外的漢白玉台階底下。
這地方背風，勉強能擋住獵場上刮過來的邪風。冷空氣裡夾著沒幹透的泥漿味和馬糞的腥臭直往領口裡鑽。
她把手揣在兜裡，指腹搓弄著那塊A-099位麵核心。
這玩意現在已經徹底不發燙了，摸著就像一塊被盤包漿的鵝卵石。係統賬本上的數字亮瑩瑩地掛在視網膜右上角。社死值餘額一萬五千八百點。
距離解鎖Lv6鑽石製片人需要的三萬點大關，還差了一半。
大周朝的羊毛算是徹底薅禿了。因果線焊死，天道底層防線重新閉合，這地方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她現在唯一的算盤，就是等偏殿裡那倆土著把最後幾句廢話交代完，趕緊讓老六開跨維通道回快穿局交差，順道把旁邊這個吐血的老頭扔回修仙界。
清越靠在石獅子的底座上。
老頭子閉著眼，手裡攥著那罐印著太虛仙宗徽記的靈草爆米花。大乘期的殘存劍意正在經脈裡緩慢遊走，修補被高維亂流切斷的靈根。
“這凡人的籠子，比修仙界的誅仙陣還要毒上三分。”
清越沒睜眼，乾癟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那皇帝把兩隻咬過血的野獸關在一個鐵籠子裡。以後這大周朝的後宮，連門口的地磚縫裡都能滲出毒水來。”
蘇樂樂扯了一下嘴角。
“這就叫權力的製衡。隻要她們倆每天忙著互相投毒，這狗皇帝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那把破龍椅上裝死。”
老六的虛擬光屏在半空中無聲地展開。
沒有花裡胡哨的彩虹彈幕，也沒有氣味通感補丁。這就是最基礎的被動記錄模式，畫麵右上角跳動著一段冷冰冰的音頻波紋。
偏殿裡頭隻點了一盞羊角宮燈。
光線很暗。皇帝癱在一張紫檀木羅漢床上。明黃色的常服領口早就扯開了，露出裡麵胡亂纏著白布的右側肩膀。白天被首輔臨死前那一槍杆子震出來的內傷還沒好利索，白布邊緣已經往外滲著黃褐色的血水。
慕容雪就站在離羅漢床三步遠的地方。
她沒坐。懷裡依然抱著那把斷了弦的破木琵琶。素色的宮裝下擺沾著幾點還沒幹透的泥星子。
偏殿裡連個伺候的太監都沒留。
皇帝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擡起那隻沒受傷的左手，想要去抓床頭幾案上的茶碗。手指在半空中懸了半天，最後脫力地砸在硬邦邦的床沿上。
“建安十二年冬月初七。”
皇帝開了口。聲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反覆打磨過，幹啞得連字音都咬不真切。
“你生下念安那天夜裡......為什麼，隻跪了一個時辰？”
這個問題他憋了三年。
那本被福海改過的太醫院調度簿，他事後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他一直以為慕容雪是在清音閣裡疼暈了過去，或者是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太監宮女給按在了床上。
慕容雪的視線落在羅漢床腳踏邊的青磚縫隙裡。
那雙在冷宮裡凍出滿腳瘡疤的腳，就這麼平踩在冰涼的磚麵上。
“因為念安已經沒有氣息了。”
她回答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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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怨恨，沒有控訴。就是一句乾巴巴的陳述。
皇帝的手指在床沿的木紋上死死摳住。木刺紮進指甲縫裡，擠出一滴黏稠的血珠。他渾然不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來。
“當時外殿的羽林衛還沒換防。”
皇帝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慕容雪的側臉。
“你若是拚著最後一口氣撞開鳳儀宮的門，把事情鬧到前朝去，驚動了當值的內閣大臣......朕未必護不住你!”
慕容雪終於擡起頭。
她看著床榻上那個試圖在爛賬裡給自己找補一點良心安慰的男人。
“我要是撞開了鳳儀宮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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