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輟學去南方打工，她不讓，非要我念完高中。我們吵著吵著，話越扯越遠，我就說了句，要不是因為她，爸就不會死。她聽了，沒說話，也沒反應。我回過神剛想說對不起，她就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直接把我打到了地上。”
她撫著臉頰，仿佛幾十年前挨過的一巴掌仍在疼痛，“她讓我滾，讓我永遠不要回這個家。這正合我意，我早就不想在家了。我留了一封訣別信，偷了家裡的錢離家出走，準備去南方掙大錢，見大世麵。”她苦笑，“那年我才十三歲，膽子就那麼大，心那麼野。現在想想，老天真是善待我，這一路上遇上的幾乎都是好人，才沒把路走歪。剛到南方時，我在一對教授老夫妻家裡當保姆，說是保姆，其實，他們幾乎把我當做半個女兒，隻讓我做最輕的活兒，每天留給我大半的時間，讓我閱讀，教我學初高中的知識。說來也怪，在自己家怎麼也靜不下心看書，到了人家家裡，反而能學進去了。其實最初，他們並不願意雇我這個未成年，但介紹人騙人家說我是孤兒，身世可憐，他們於心不忍，才留下了我。為了保住這份工作，我不得不延續這個謊言，從來沒和姐姐寫過一封信，打過一通電話。後來，老夫妻的子女把他們接到國外生活，我換了份工作，十年裡第一次寫信給姐姐，但是，一直沒等到回信。”
說到這裡，魏夢琳頓了頓，伸手抹掉臉上的淚，“我想了很多種可能，可能我寫錯了地址，可能她搬了家，可能她心裡怨我，不願回信。我想既然天意如此，那就各自生活，不再打擾。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她不回信，是因為……”
魏夢琳猛地一吸鼻子，幾乎要入眠的趙元坤被驚醒，手在她的背上順著，略帶敷衍地小聲安慰，“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早已習慣魏夢琳一提起這事就囉囉嗦嗦停不下來，要是打斷她，她還會發火，所以，即使困得不行，他也隻能由著她繼續講。
“我爸走後那幾年，家裡沒收入，她就輟學去工廠做學徒掙錢。她怕我被老師同學看不起，給我吃的穿的都是好的，她自己一件襯衫四季穿，穿到全是補丁。可我總是不念她的好，還煩她管我，怨他害死了爸。我真後悔，要是我不離開亭陽，她即使婚後喪夫，有我在一旁幫襯著，她也不至於為了補貼家裡，把房子租出去，就不會被那個租客害死。”
“但你要是不離開，”趙元坤眯著眼睛，似睡非睡，喃喃道，“你就遇不上我了，我們也就不會有千羽了。”
魏夢琳含著淚，瞪了他一眼，提高聲音道，“所以，我現在要儘我所能來補償茉茉。”
“補償，補償。”趙元坤點著頭，困勁兒過去了，他睜開眼，歎了口氣，“我估摸著啊，永攀這些年升不上去，也是為了這個案子。”這話似是不經意提起，細聽來卻別有深意，像是在提醒魏夢琳，他的家人已經為她的家事付出了很多。
魏夢琳扭頭看他，質疑這話的真實性。雖然她經常在父子倆之間當和事佬，對趙永攀這個繼子客客氣氣，但心裡卻對他的工作能力存疑。且不說當年他們辦案不力，沒抓到凶手。就是這幾年，趙永攀回家來總是避著她，好像怕她追問案子似的。令她心裡很不舒服。
“真的？”魏夢琳問。
她了解趙元坤，雖然他在家向來不給趙永攀好臉色，還時常責罵貶低。但在外，對人提起兒子，全是優點，甚至頗有些誇大其詞，恨不得將他吹噓成神探。
“當然了，他那樣的性格，也不好往上升。”趙元坤自退一步，“人不活絡，天天喪著臉，跟誰欠他似的。”
“還不是你小時候管他太嚴了。”
“是啊，給他管傻了都。那第一次當爹，不是沒經驗嘛。現在我對千羽，就是鼓勵式教育，你看看千羽的性格多好。”
“那是因為千羽的性格隨我。”
“隨你，肯定隨你。快睡吧，很晚了。”趙元坤咯咯笑著，收回攬著魏夢琳的胳膊，滑進被窩。不知不覺，話題已經被他帶入自己的舒適區。這是他在從商多年，在談判桌上積攢的經驗，不管開始的話題如何，最後總能將其拉入自己的領域，掌握話語權。
魏夢琳也鑽進自己的被窩，暗滅床頭燈，準備入睡。片刻後，她忽然想起什麼，又坐起來，把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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