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年前,季無憂死後很長一段時間,莫長生自離開九天宗,便渾渾噩噩,天天以酒度日,過得晝夜顛倒,如同行屍走肉。
一日自深巷中醒來,他始終揣著不離身的那朵簪花不知在前一晚醉酒時被丟到了何處。
莫長生將周邊角落找了個遍,還是一無所獲。最終自暴自棄睡倒在地,滿腦子昏昏沉沉,正想著要不死了算了,眼前卻出現一雙滿是汙泥的腳,來人身著草履,衣衫破爛。
那人停在他身前便不動了,莫長生撐開眼皮往上看,這個雙手叉腰,精神矍鑠對著他笑的瘋老頭子,不是當初在扶桑道遇著的“看命人”又是誰?
老頭擡腳朝他身上踹:“起來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莫長生閉上眼,不理會他。
這時老頭蹲下來,刨開他滿臉亂糟糟的頭髮,嬉皮笑臉地問:“季無憂都開始吃苦了,你準備什麼時候還債?”
莫長生猛然睜眼。
“他將這倉頡眼給我,言之天道所賜,教我如何認人往生,又說世上沒有白來的便宜,要用倉頡眼,就得付出代價。”
“所以你的代價,就是捨棄樹妖之身,成為一個凡人。”季無衣道,“等倉頡眼離體那天,就是你殞命之時。”
莫長生點頭又搖了搖頭,一張臉上溝壑縱橫,眉目間半點看不出往昔仙風道骨的影子:“不止這個。他要我守著倉頡眼等,等到該把它交付出去那一天,我自會知曉時機已到。”
他擡起沉重下垂的眼皮看向季無衣:“我一直在想那個時機是什麼。如今臨到頭了,果真無需旁人提醒,我已明了。”
季無衣默然。
少頃,他緩緩擡起一隻手,朝莫長生額前的符文伸去。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倉頡眼的時候,聽莫長生出言提醒:“季公子。”
季無衣停下,等他下文。
“這是天道之眼,它等了你那麼多年,必已做好打算,要從你身上奪取什麼。一切交易,還望你裁斷之時,多做思量。”
季無衣頷首沉思,側過去往墨子玉領口看了看,最後說:“我會的。”
言畢便觸到莫長生額頭,季無衣忽然皺眉悶喘了一聲,再一睜眼,方才緊蹙的眉心閃過一道血光,光華隱去後,那個硃砂般鮮艷的眼狀符文便如隨髮膚生長而來似的顯現出來。
再看莫長生,額前已徐徐流下一滴鮮血。
鮮血滴落在他的手上 ,莫長生後知後覺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微擡,見著自自己眉心落到指尖上的血,先是一怔,再擡頭時,他的髮絲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下去,那雙眼睛很快遍布白絲,變得渾濁昏暗。
他就在這一瞬間變瘦,變小,變成一個即將入土的老人。
季無衣支撐不住似的,身形恍惚間搖晃了一下,墨子玉一步上前從後麵扶住他。
“過了多久了?”季無衣問。
墨子玉不明所以:“什麼多久?”
“從我碰到倉頡眼,到現在,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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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玉猶豫道:“就……一眨眼的功夫啊。”
季無衣身體一僵,喃喃道:“才一眨眼麼……”
墨子玉覺出不對勁來:“怎麼?你碰到倉頡眼以後過了很久?你閉眼的時候……見著那老頭了?”
見季無衣垂眸不語,他估摸是真的了。倉頡眼同季無衣交流的時候大概把人拉到了另一個時境中去,所以他們看著一個眨眼的功夫,在方才閉眼的季無衣那裡,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他同你說了什麼?”墨子玉急切道,“方才莫長生不是說要你多思量著來麼?怎麼一睜眼……你就把這倉頡眼戴上了?不是要代價的麼?!你答應他什麼了?!”
動靜太大,惹得小紅忍不住鑽出腦袋來。看到季無衣額前鮮紅欲滴的符文,它瞪著眼沖人一叫,飛出來往季無衣身上撲騰,像要用鳥翅膀打人。
季無衣手慌腳忙把小紅接住抱在懷裡,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它的額頭,溫聲安撫道:“沒事的。我沒答應他什麼要緊的東西,別怕。”
墨子玉在旁邊小小嗤了一聲,用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嘀咕:“季無衣的話,隻有鳥信。”
莫長生要走,季無衣叫住他:“不進去看看無憂?她快醒了。”
“不看了。”莫長生始終垂著眼,鬆弛的眼皮低低耷著,叫人快找不到他的眼睛,“我看了她一萬年,也該走了。”
他顫巍巍轉身,一麵邁步,一麵對自己說:“走了。找個無人的地方,好好休息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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