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那天後半夜發生的事我都隻記得住大概。
宮雋夜不像我一樣不勝酒力,還能一路順風地開著車回家,把挺屍狀態的我運進屋,但很不幸沒能勇猛地攀登上樓,兩個人就睡倒在客廳的地毯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渴醒的。
宿醉後的頭痛或許和個人體質有關,一晚上不喝水,口乾卻是在所難免。我先是警覺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躺在身邊的人,謝天謝地,握住了他戴著兩隻戒指的手。
舌頭含在嘴裡發乾,我艱難地發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單字:“水。”
借著睫毛間隙裡漏進來的一星點光,我看見他拿過放在茶幾上的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喝了一口。
接著就一翻身,手指掰開我的下巴,就著嘴把那口水餵了過來。
我不確定現在是幾點,清晨的天光是水一樣澄澈的淡藍色,客廳的落地窗送進些颯爽的涼風,聽得見鐘擺走動時寂寂的輕響。
他含著一口白開水,在親吻中一點點渡給我。我發不出聲音,按捺著心跳配合他緩慢地吞咽,等那涼甜的液體被搜刮乾淨,就隻剩下純粹的唇舌相纏。
而我卻越來越渴,從生理跨越至心理層麵,僅止於此的接觸對我來說遠遠不夠,越是少,越想要更多。
他是個工於心計的獵手,終於肯放我透了口氣,戲謔的眼神捕捉著我的反應,等等停停,親吻卻沒有間斷,從鎖骨的凹槽到我按捺著喘息的胸膛。
他皺著眉微笑的模樣性感得要命。
兩個人都是呼吸粗重,我被他擡腰碰了一下,有點來氣,隻好張嘴咬回去,卻被他反客為主,手法和力度都深諳令人失神的技巧。
“夏息。”
我再蠢也知道這是在示意什麼。
他感覺到我的退縮,汗濕的額發垂到我臉上來,眼裡那份猶豫不決隻徘徊了一次呼吸的時間,便罷了手。
“你知道我並不心軟。”
他埋在我頸窩裡,心臟的搏動與我毫無隔閡地緊貼,吐息潮濕而焦灼,像是將要咬斷我脖子的野獸。
“但是在你準備好之前,我尊重你的意願。”
直到我坐進他家的按摩浴缸裡,枕在桑拿木的邊緣仰頭看著天花闆,我才覺得自己醒了。
身體活像個被掏空的皮囊,昨晚的經歷如浮光掠影一般,穿插著逼真的音效和畫麵,偶爾被眼前蒸騰的熱氣打斷,強行拖我回到現實裡。
權當作一場醉生夢死的幻覺,因為我還是那個在夢想和生活的罅隙裡命懸一線的窮小子,住著租來的房子,這個假期還要掙出大學前半年的生活費,就算現如今不用時時為果腹而憂愁,我是窮慣了,生怕再有一日不測,永遠憋著一口氣,不敢有一絲鬆懈。
我左腳蹺在浴缸外,麵無表情地看著水麵上乳白色的泡沫,往自己臉上潑了一捧水。
狂歡後的空虛原來不是詛咒。
宮雋夜在我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對著鏡子刮鬍子。
他剛去樓下的浴室洗完澡,上身還有未乾的水漬,提回了前夜被我們遺落在走廊地闆上的一箱錢,放在石英石洗手台上。
我問,那裡還有多少錢?
他許久沒回答我,而是問道:“喜歡錢嗎?”
滴落的水聲清脆而空靈,我對著天花闆上深淺不一的黯綠色瓷磚閉了眼睛:“當然。”
誰他媽的不想要錢。
我就像那個推磨的鬼,無時無刻不被它鞭打著走。
“你覺得我接下來會說什麼?”
他在浴缸邊緣坐下了,打開保險箱的暗扣,銀灰色的鎖頭彈開,成捆的鈔票霎時間暴露在蒸騰的空氣裡。
他拿起一捆,在彎曲的手掌間撥弄:“‘我童年不幸,缺乏關愛,內心孤僻,再多的錢也買不到幸福’?”
“不是的寶貝兒,我沒那麼庸俗。”
“精神上的貧瘠怎麼能怪物質的富有呢。”他笑,“Fuck that shit.”
我睜大了眼,看半空中他張開的手。
洋洋灑灑的鈔票被他拋散了,不一會兒就覆蓋了浴缸水麵,洇濕的紙幣載浮載沉,染紅了我的瞳孔。
萬惡之源。
“我可以買下所有你錯過的失去的今後的生活,隻要你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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