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睡醒時我看到他在陽台上抽煙。
他裸著上身，手肘架在半圓形的圍欄上，有刺青的那一麵對著我，腰線修長，褲子勒得很低。
陽光照在他山脊似的後背上，引來樓下年輕女遊客的口哨聲。
這裡極少見到這麼好看的東方人。他也同她們點頭緻意，把煙頭碾滅在玻璃煙灰缸裡。
然後他看見我，這個回頭的動作似乎經過了無數次重複才能達到如此自然的效果，在四下蔓延的光線裡朝我笑了一下。
我太容易淪陷在這樣的瞬間裡，整個人都酥了。
誠然，我的腰確實有種酥得要掉渣的感覺，使我下床的姿勢進行到一半就被迫停下，一隻腳著地，一條腿伸到被子外麵，好像故意在賣弄風姿，又顯得十分身殘誌堅。
幸好，把我搞成這副德行的那位，見此情景動了惻隱之心，走過來將我抱起，我聽見他在哼歌，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渾厚，就是不怎麼在調上。
我就像當初和他告白時那般恍惚，想起他在那時說的話，詞不達意地問他：“心情很好麼？”
“當然。這可是蜜月中啊。”
蜜月中的我哪怕是腰疼，也頑強地跟他出去逛了夜市，後麵幾天還去了蜚聲海外的聖城和國家公園，來回坐的是海上火車，海岸線本身就是有名的旅遊線路，耗在路上的時間便看看沿途的風景，也不覺得浪費。
我們一共待了五天，第四天在鎮子裡的民宿借住了一晚。招待我們的女主人是個胖胖的黑人婦女，沒有丈夫，穿粗糙的花布做的衣服，會說一點語序混亂但不影響理解的簡單中文。
她問我們，你們是couple嗎？
我當時不知哪來的暗喜，好像懷揣著某個秘密，不好意思說出口，又指望著有一天被人用這種方式點破似的，我看了看廚房裡的宮雋夜，他盤著兩條長腿，坐在地闆上，我們聊天時，他正給女主人的小女兒修她的拍立得，出卡不順的問題困擾了這個小姑娘好多天，她為他提著一盞小油燈，踮著腳在一旁觀看。
他逗她，小天使，你的相機變成妖怪了，把你的照片全吃掉了，它還說話呢。
小姑娘急得撇著嘴，眼淚在眼眶裡咕嚕嚕打轉，奶聲奶氣地問，那，那它說什麼呀？
宮雋夜用一種恐怖的聲音陰森森地宣布，它說今晚要吃掉你。
小姑娘哇的一聲哭了。
我和孩子她媽：“……”
是誰？我該用什麼詞來形容他？
“Partner”太籠統，欠缺親密，而“boyfriend”又太油滑，遠不足以闡明他在我心裡的地位。
我說，He’s my love，他是我的愛人。
這個詞從我口中吐露得如此自然，以緻於我為那份同時上漾的溫柔感到詫異。
他說，修好啦。
我扭頭看他，想瞧瞧最終成果，卻正巧對上他舉起的相機鏡頭，哢嚓一聲，拍立得吐出了一張我托著腮幫發獃的照片，油墨將幹未乾，被他捏在手上，硬硬的卡紙甩出嘩啦嘩啦的輕響，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又被他奪去，煞有介事地說，要剪下來塞到錢包裡。
我一邊腹誹他的幼稚，一邊想找個能隨身帶著的他的東西，想了半宿。晚上，我們睡在女主人精心布置的臥室裡，美中不足的是，那有著四根漂亮床柱的大床寬度不足一米八，兩個大男人不得不抱在一起。
異國的夜晚溫涼安謐，恬靜得一絲風都沒有，燈光落下來，屋內那些富有異域風情的擺飾就隻剩一片幽微的輪廓。他抓著我的手反剪到背後，這樣就把我的上半身困在懷裡，擠上來咬我的喉結，氣息細密如絲線，捉緊我泛熱的皮膚。
“你得許我食髓知味。”
何止知味。
他遲早把我偷得一點兒都不剩下了。
返程的航班在次日清晨，到家是下午五點多。
假期結束，他手頭的瑣事也多起來，跟我一樣，一下飛機就打開手機，振鈴沒停止過。我一手拖著行李一手拖著他去機場外打車，家裡才下過一場濕寒的冬雨，樹都結了冰，寒潮將至，氣象台已經發布了暴雪預警。
我不怕死地提著他的衣領吼他，你為什麼隻穿一件羊毛大衣！
他隔著白毛風高潔傲岸地回答，因為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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