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我把車窗全降下來，看到宮雋夜的頭髮被吹亂了，幹擾視線，又升起一半，聽他說：“突然公開嚇壞你了吧。”
音響裡沒放歌，我們倆也沒像平時似的扯淡，氣氛安靜得讓我有幾分不適應，訥訥地說：“……還行，有點兒心理建設。”
忽然提及這個話題，我不明緣由地緊張起來，察覺到自己語氣的時候深思起原因，是怕聽到什麼糟糕的話吧。
我在怕什麼？
大概在了解到外人的想法之前，我都心存一種盲目的自負和樂觀，覺得不管是生存還是感情問題，堅持到底總能迎刃而解，隻要兩個人有始有終地相互陪伴下去，沒有什麼坎兒是過不去的。
果然我還是太想當然了。前些年的經歷教會我不服氣和抗爭，堅信再爛的一手牌都有翻盤的機會，主觀能動性改變世界。可有時候單憑一腔熱血，並不足以號令全宇宙都為你讓路。
總有些東西我改變不了。
我從反光的玻璃上望著他的臉，心中模糊而偏執地想，反正不能不明不白地分開。
尤其是為了那種窩囊的理由。
所以是我不夠強大嗎？假如我能夠從經濟到人格都真正獨立，不用絞盡腦汁顧慮現實，不再事事依附他人，做關於自己的決定的時候，是否也能比現在更有分量？
這個念頭將我打擊到了極點。
“……”
離夏皆的店隻隔一條街了，宮雋夜把車停在交叉路口的一排白楊樹下麵，卻沒有讓我下去和離開的意思。
我大腦放空，看到車窗外持續喧囂著的店鋪，走走停停、麵目不清的過路人，他手指輕柔地撥過了我的下巴，讓我把臉轉向他。
“你的……媽媽，”我咬字有點吃力，“阿姨她介意你喜歡男人嗎？”
“她——”
他眨了眨眼，好像在猜測我這樣問的目的，而這件事對他來說也沒有迴避的必要，於是一隻手搭在車座椅背上，一貫漫不經心地談起來。
“我當時被一個學弟告白，出於好奇，加上那些年比較混賬，我做了點不好的事。
“做完又琢磨著，不想跟男的談戀愛，想撒手不管，由於我當年屬於橫著走都沒人敢擋道的類型，那小男孩明知道不能把我怎麼樣，就找到我家裡去了，有點報復的意味，想把這件事捅給我爸媽，好要個說法。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周末我剛好不在家，跟司峻打桌球去了，我媽請人家進了屋，那孩子就哭哭啼啼地跟她說了。一字不漏，全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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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跟你形容呢。”
他隨手轉動著左手上的戒指，回憶起往事時，眼尾彷彿沁著一抹笑。
“我媽是那種活在象牙塔裡的女人，在我都知道童話是騙人的年紀，她還跟我說，平安夜真的會有聖誕老人給她送禮物。其實那是我爸買的，我親手給她包裝好，藏在床頭，她就是個被我們爺兒倆寵壞的小女孩兒。
“她跟那孩子說，你們太小啦，下次不要做傻事了。是你情我願的嗎？他沒有欺負你威脅你吧？那就好了，我一定好好教訓他讓他跟你道歉……什麼？喜歡男的？有什麼問題嗎？你不也喜歡男的嘛，我們一起等他回來吧。你餓不餓，阿姨給你煮碗麵吃？”
我頓時失笑，又顧及氣氛，勉強咳嗽了聲，心情有點複雜。
“我大概是遺傳她了。”
他斂起狹長的眼睛，在狹小的空間裡微微側過頭，連同肩膀也抵著鬆軟的靠墊，這是個任性的坐姿，他翹起的嘴角卻極盡包容：“我猜也能猜到何故跟你說了什麼，你全寫在臉上了。但是這次，就許我反對他的意見吧。”
“這件事在有些人眼裡是違背人倫的，有些人卻不把它當回事兒，這和愛不愛你沒關係。先別急著去改變別人的想法，做你認為對的事。
“我倒是主張無為而治，大不了我問問丈母娘，給多少錢才能不離開她兒子？”
看著他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我就知道，跟這種無賴沒什麼好說的。
“那你認為什麼是對的事？”我問他。
“我愛你。”
前一個話題剛讓我解脫，上下文沒有任何銜接和過渡，迎頭一擊讓我完全反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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