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就這樣吧。”
我端起半盞冷茶一飲而盡,把杯子摔得轉了個圈,茶水的殘液飛濺到反光的桌麵上,上方是一雙雙駭然而不可思議的眼睛。
這空氣汙濁的房間我一秒鐘都不想多留,用手背狠狠地蹭乾淨嘴角,另一隻手拉起夏皆:“媽,走了。”
失控的情緒一旦發洩完,我隻覺得心跳又急又快,喉嚨裡火辣辣地疼。想起前幾天就有點咳嗽,最近天乾物燥,一動肝火就有加重的徵兆,我又清了一遍嗓子,跟夏皆說話時自動降了一個調:“回去吧。”
我的耐心早已耗盡,精神疲憊不堪,看似人還站在這兒,內裡已經潰如蟻穴,被那些惡毒的言語蛀空了。可能我從小就對骨肉親情沒什麼概念,所以在重逢的時刻無法逼自己表達感動,我對自己天性中尖刻的一麵向來很誠實,我不感動、不渴求也不想給予寬恕,我恨得真實無欺,拳拳到肉。
我不想再聽任何有關於我的故事,不想再看那張黑白照片,不想追憶那些塵封的過往,名叫“父親”的男人最後是如何回到她身邊、以破壞另一個家作為代價。家是什麼模樣,家裡幾口人,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統統都不想知道——我完全可以假裝自己是個冒牌貨,是她千裡尋子的誤判目標,就算她有我的照片,說得出我被遺棄時穿什麼衣服,就算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個女人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我也有充足的理由不認她。
我是誰養大的?
沒人能威脅我。
“哎,我說你!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那個中年男人坐不住了,光火地拍著桌子,“你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大老遠的跑來一趟,你就這態度?你聽聽你說的叫人話嗎?”
“我不會說人話你也沒教過我。”
我把夏皆擋在身後,動手打開包間的門:“至於跑多遠,那要看她把我扔多遠,早該想到有這麼一天。”
事到如今,我已經喪失了自我約束的能力,話有多難聽就說多難聽,既然早知道不會有迴旋的餘地,剝掉禮貌的外皮,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快意。回頭看那女人,她失神地癱坐在椅子上,貌似是我表妹的女孩拉扯她的衣袖,口中低聲地勸解著什麼,不消片刻,她掩麵啜泣起來。
“嗚嗚……我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呀……被自己的兒子這麼說……”
我轉身就出去了。
門口比我進來時多了好多人。
一走出去有種被包圍的感覺,他們或站或蹲,衣著整齊劃一,表情不善,把這條走廊裡外清理得沒有閑雜人等,服務生和老闆都躲在大廳裡不敢往前湊。
宮雋夜靠在我左手邊的牆上,露出個拿捏有度的公式化笑容:“沒事吧。”
“沒事……”夏皆回答著他,眼睛卻還在我身上,“寶寶,你聽我說。”
她不顧周圍都是無關的人,似乎現在不對我解釋清楚那麼這一生都不再有機會,她那麼急切,抓緊我並在身體兩側的胳膊。而我行將就木一般,內心的波瀾起伏早已成了死水,有種令人滿意的安靜。
“媽媽不是有意瞞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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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話。
“他們是提前聯繫過我,我怕是騙子,私下裡也跟他們溝通過。”她的手發顫,聲音也同樣,“但他們沒告訴我你是這樣走失的……我承認我是有過自私的念頭,因為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親眼看著你從那麼小長得這麼大,那麼小一點兒……但我,我能不準人家親生父母來找自己的孩子嗎?這不是作孽嗎……”
“我懂。”我語氣低微地拂掉她的手,“我懂的,媽。”
“你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吧。”
然後我不顧她的悲傷和挽留,自己走去了不遠處的洗手間。
那幫人好像還在包間裡沒出來,也許在商量事情鬧到這一步該如何收場,是另想辦法把我帶走,還是就這麼敗興而歸。
我什麼都不想關心,站在洗手台的水池前接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眉頭和鼻樑這些突出的部分幾乎是立刻就凍麻了。兩束燈光從我斜上方打過來,我看著鏡子裡我通紅的眼窩和枯黃的頭髮,像個罹患絕症的病人。
我想不出該對自己說點兒什麼。很多事情我能做主,比如來和走,去和留;很多事情我沒有決定權,比如血統雙親,出身貴賤。在所有的這些出乎意料之中,有兩件事最讓我感到可笑——其一是,我居然會唾棄讓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其二是,我一滴淚都哭不出來。
我又就著手掌喝了口鐵鏽味兒的自來水,把水龍頭一圈圈擰緊,聽著身後耳熟的腳步聲,在來人向我伸出手臂之前,暫時躲進他的懷裡。
就讓我藏一會兒。
哪怕一會兒生離死別,世界毀滅,我都會比現在更勇敢。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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