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困其中,蛇身盤卷、絞緊,是獵殺之態。
“換洗衣物就在池邊,你泡夠了時辰就自己上來吧。”
秦敬轉身離去,餘下沈涼生獨自泡在池中,內息走完一個周天,慢慢睜開眼。
葯廬中多了一個人,於秦敬而言,實則隻是添了雙筷子的事—沈護法既不多話,也不多事,衣食住行可精簡到極處,撿隻受傷的兔子回來養都比他麻煩。
但秦敬每每與他同桌而食,都會忍不住去留意他的手。
沈涼生膚色偏白,手指修長,指節並不突出,指間也看不出常年持劍留下的繭子,卻讓人一眼望去,便能知曉這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能覺出其中隱藏的力道,有翻天覆地之能,哪裡真是個省心的人物。
“有事?”有次秦敬的目光追著對方執箸夾菜的手多停了停,換來沈護法一句問語,其中雖無不悅之意,卻也足夠秦敬回神。
“無事,菜色簡陋,招待不周。”秦敬與他假客氣,心道若隻給你吃蘿蔔白菜,就能把你養出個兔子脾氣,我也算造福天下蒼生了。
“無妨。”沈涼生淡淡看了他一眼,繼續細嚼慢咽,看上去確是不在意口中到底吃的是什麼。
又有次秦敬沏了一壺好茶,憑窗讀書,見到沈護法在院中習劍。
按說他理當避諱,不是每個劍者都願意將自家劍法示與旁人,但沈涼生倒像並不在意秦敬觀摩,一招一式,或疾或徐,雖未動真氣殺念,卻深得劍意精髓。
江湖上,刑教掀起的腥風血雨已消弭二百餘年,久到幾已成了傳說。隻是兩百年過去,刑教並未再興兵燹,卻仍能令江湖上人人聞名自危,可見許久前那場戰禍是如何慘烈。
沈涼生大約是練招消遣,不見傳說中魔教護法以一人之力屠盡十數門派的逆天能為,唯有翩翩劍意,脈脈風流。
秦敬看上片刻,就將心思移回手中書頁上,暗嘆一聲造物美妙,可惜千般美妙,也隻是刑教鎮教的一柄神兵利器。傳言刑教位至大護法者,皆已捨棄諸般自私凡欲,且教主令殺一千便不會殺八百而返,看來是真的。
山中無歲月,轉瞬一月即過,沈涼生傷勢好得差不多了,便啟程回教中復命。行前摘下腰間大護法令,他將陰令交給秦敬,當作日後條件交易的憑證。
秦敬平日裡一副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做派,此時接了這令,卻麵色一肅,規規矩矩與沈涼生行禮,正色請道:“沈護法,好走不送,後會有期。”
刑教大護法令常人無從得見,秦敬有幸得見,幸與不幸還要兩說。他將這枚陰令托在掌中細細打量,見令牌不知是什麼材料打造,非石非鐵,冷若寒冰,正麵雕著一隻延維,人首蛇身,紫衣朱冠,是傳說中“見之能霸天下”的怪物。
“哈。”秦敬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把令牌塞到竹枕下麵,夜晚暑氣難耐時,枕下若有若無的涼意暗送,正好用來助眠。
大暑後便是立秋,天氣雖未立時轉寒,卻又到了秦敬一年四回活受罪的時候。
天生心疾之故,雖說他平時行動並無大礙,隻是不能修習剛猛功夫,內功也難有進境,但每年一到換季之時,短則三日,長則五天,秦敬心裡就像住了兩位絕代高人,翻天覆地地過招切磋,全然不管秦大夫那顆人肉做的心經不經得起。
俗話說醫者難自醫,秦敬的師父是半個大夫,秦敬自己的醫術更是青出於藍,但師徒二人對這古怪的心痛之症都沒什麼好法子。莫說止疼湯藥,便連用銀針封住昏睡穴都能生生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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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四年前,秦敬的師父帶著他訪遍天下靈秀之地,終於找到這眼山中藥泉,每到心痛發作之時,秦敬進到池子裡泡著,便可好過一些。
一年四回,泡了四年,秦敬每次日日夜夜浸在葯泉中時,都會反覆在腦中回想四年前與師父那番對話。
“照我說,您就不該給我找著這麼個寶地。先前一年到頭要受四回活罪,活著這碼事在徒兒看來還真沒什麼好,不如早死早超生。現下您尋著這麼個地方,我可真該貪生怕死了。”
“此言當真?”
“什麼當真?貪生怕死?自然是真的。”
“不,之前那一句。你說活著並無什麼好。”
“……”
“恆肅,莫要騙自己。”
“……”
“為師望你心甘情願,若非如此,為師也不會逼你。”
“此言當真?”
“……”
“師父,知道什麼叫上樑不正下樑歪了吧?您可也莫要再騙自己。”
天際一聲悶雷,頃刻大雨瓢潑。秦敬泡在池水中,一手支額假寐,突覺頭頂再無冷雨澆落,睜眼一看,果然是師父循著慣例過來探望,一襲青衫撐著紙傘立在池邊,仍是那派仙風道骨的模樣。
“師父,徒兒不孝,您先頭畫給我的那把傘讓我給丟了。”
“無妨,得空再畫一把給你就是。”
“這次畫個扇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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