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觸到了他的逆鱗。
第二日一早秦敬便去了沈宅，沈涼生卻不在，想是人貴事忙，年節下應酬太多。不過反正早就熟門熟路了，秦敬索性也沒回家，泡在沈宅等了他一整天，直到九點多才把人等回來。
沈涼生一進門就聽下人稟道秦先生過來了，便直接上了樓，推開樓上小書房的門，果見秦敬靠在長沙發裡看書。
“你倒自在。”
秦敬扔下書，嬉皮笑臉地跟他解釋，昨天並沒有怠慢他的意思，沈公子沈二少您可千萬別跟那兒自己生悶氣。
“誰生氣了？”沈涼生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和王芝芝一樣，來我家蹭書看還要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三月的時候，又在畫報一角見著了那位阮姓女星的遺照，令秦敬憶起自己跟沈涼生差不多就是去年這時候遇見的。他還記得那時候的情景，自己正彎著腰踅摸眼鏡，滿目都是匆匆忙忙的人腳。後來身周突然清靜了不少，找著鏡子直起身，便見到沈涼生負手立在跟前。儘管眼神兒不好，那刻卻也覺得眼前一亮。許是彎腰久了有些頭暈，耳中微微嗡鳴，竟感到有點慌張，隨口扯了個玩笑掩飾。
想到這裡時秦敬擡眼望去，眼前是寧園碧波蕩漾的水麵，他們沿著湖岸慢慢走，去看早放的桃花。
桃花林中有群高校學生趁著這大好春光湊在一塊兒排戲，秦敬駐足偷聽了幾句，聽出是《雷雨》中的一幕。
前年《雷雨》在津公演時秦敬便去看過，去年曹禺在《文學月刊》上連載《日出》，他也一路追看了下來，對跋中所言深以為然。
沈涼生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聽秦敬提起，卻也願意聽他說。兩人在桃花林中緩緩踱著步子，秦敬給他講小說，講話劇，講曹禺在《日出》的跋中寫過的話：
“我渴望著一線陽光。我想太陽我多半不及見了，我也希望我這一生裡能看到平地轟起一聲雷，把盤踞在地麵上的魑魅魍魎擊個糜爛，哪怕因而大陸便沉為海。”
其實兩人平日裡通常不談論時事，秦敬多少也看出來了，沈涼生對這周遭的一切並沒什麼太深的感情。他在這個地方度過的童年沒留下什麼好回憶，又早早去了國外，因此變成這副淡薄的性子。他倒不想去指責他什麼，隻索性不跟他談這個話題，恐怕說得深了，兩個人就要為這事兒吵一場。畢竟再怎麼有原因，真要說起來，他也不能認同他的想法。
沈涼生不是猜不出秦敬的心思，但他關注時局發展隻是為了做生意，加之留洋多年徹底學來了洋人那套“各存己見，不必求同”的做派，所以哪怕就是真說起來了，也不會為了這種事兒跟秦敬鬧矛盾—他骨子裡是個商人，思維方式也是商人那一套，總認為什麼事都有交換條件，談判斡旋的餘地。
於是現下秦敬難得地跟他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沈涼生也沒就這個話題深談，他覺得現在還沒到深談的時候。他隻是望向秦敬，眼見好友一襲中式長衫，挺拔地立在花樹下，麵上神色並不似口中背誦出的字句一般慷慨，卻是恬靜而深情的，默默注視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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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先生，你可不會遊泳，”沈涼生沉吟兩秒，故作輕鬆玩笑道，“要掉進湖裡我還能救救你，若沉進海裡，咱倆也就隻能一塊兒淹死了事了。”
要說這個三月，沈涼生過得可真舒心。不說別的，單憑王珍妮王小姐終於靠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潑皮伎倆說服了她家老爺子，定下了回美國的船票，就夠讓他滿意的了。
“小秦哥哥，我要先去上海看朋友，再從那邊坐船走，你有沒有空來火車站送我？”
“他沒空，”沈涼生在一旁不陰不陽道，“不過這樣的喜事，我倒願意空出時間見王小姐最後一麵。”
“沈公子，難不成你忘了，你現在可是被我拋棄的傷心人，”打嘴仗王珍妮從不讓人，立馬反唇相譏道，“你去送我，好歹也得做做樣子哭一場吧？你哭得出來嗎？就算你哭得出來，我還怕我笑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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