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獨邊緣
第五章 孤獨邊緣
轉日是周六，沈涼生沒什麼特別要緊的應酬，眼見外麵白茫一片，路十分難走，便又提早出了公司，去學校接秦敬下課，連周秘書都看出來了，二少大約最近跟那位教書先生走得挺近。
周秘書此人不能說有太大的能耐，但確實有些看人的眼光，否則當年也不會首先倒戈到了沈涼生這邊。他倒是有心學一下秦敬與人交朋友的手段，可又實在看不出此人有何特別之處，值得沈二少如此相交，最終隻得在心裡艷羨，看來人和人之間還是要講一個緣分的。
秦敬下班出了校門，便見沈涼生的車已經等在那兒，他拉門坐了進去，看著駕駛座上的人，光笑不說話。
沈涼生髮動車子，被他笑得發毛，忍不住問了句：“什麼事兒笑成這樣？”
“笑你太夠朋友，我猜你會來接我，結果你還真來了。”
前頭路口換了交通燈，沈涼生踩下剎車，徵求秦敬的意見：“得你一句誇不容易，晚上想吃什麼？”
“我都行，你想吃什麼？”
“起士林？去過嗎？”
“沒有，正好跟你見見世麵。”
“吃得慣嗎？”
“我無所謂。”
起士林是津門西餐廳中的老字號，開在小白樓那頭，距義慶裡駕車也就十來分鐘的工夫。餐廳本是個德國人開的，但自打這片地界兒聚居的俄國人越來越多，於是連起士林的西菜都漸漸添了些俄國風味。
餐廳既開在了中國，菜做得便也不那麼西化了。不過津城人打小兒喝的是海河水，煮開了喝也帶點鹹苦，久而久之，吃東西多半口都重，本地化了的西菜對秦敬而言也還是有些淡。這點小事秦敬並未講出口，可沈涼生不知怎麼就是看出來了，直接喚了個白俄侍應，叫他拿點食鹽過來。
沈涼生同侍應講的是英文，秦敬聽得明白，聽完又樂了半天—這一刻他突地能夠確信了，對方是真拿自己當作朋友看待的。
“吃飽了嗎？”沈涼生見他又笑得怪裡怪氣，在桌下很不講究地輕輕踹了他一腳。
“啊？飽了吧。”
沈涼生聽得那個“吧”字，有點好笑地說他：“多大的人了，連自己飽沒飽都不知道？”
“飽了。”秦敬老老實實地把“吧”字去了，嘿嘿一笑，掉頭去看玻璃窗外的夜色。
其實他還真吃不慣西餐，吃了跟沒吃一樣，也不知道自己飽沒飽，倒是心裡難得滿滿當當的，感覺像小時候偶爾鬧個頭疼腦熱，他媽給他擀麵條，拿大海碗盛了，臥兩個溏心的雞蛋，熱熱乎乎一整碗吃下去，比喝葯還管用，什麼病都好了。
當初秦敬曾跪在爸媽墳前磕過頭，請二老儘管放心走，不用再惦記著自己了。他向他們保證，往後的日子他一個人也能過得好。
不過也難免有時候，下班回家推開院門兒，秦敬會突然恍惚一下，覺得其實爹還在，娘也還在，等著他的並不是間空屋子。
有時他去小劉家吃飯，熱熱鬧鬧一大家子人，他混在其中，和人家一起熱鬧完了，回到自己家裡，便更覺得孤獨。
他搬到爹娘住過的屋裡睡，睡不著時就在心裡偷偷摸摸地跟爸媽聊會兒天，彙報一下今天吃了什麼，教了什麼課文，哪個學生又忘了做作業，直到無聲無息地聊累了，也就能夠睡過去了。
但自打同沈涼生越走越近，這種孤獨的時刻便越來越少了，彷彿空了一塊的心又被重填進了土，埋進一顆樹種，又長出一株新芽。
可能因為沈涼生也是孤獨的吧，秦敬自以為是地想著。他們像是兩顆孤獨的種子，從泥土中冒出頭來，才發現身邊還有一株同伴，於是搖擺著葉子互相打了個招呼：你好啊！
沈涼生不知道秦敬在想什麼，隻是望著對方麵向窗外的側影，那樣柔和的表情竟也有一刻讓他十分難得地回憶起自己的母親。
並不是沒有過好時光。沈涼生在生母身邊長到六歲，被接進沈家大宅之後，每個月也有兩次，沈克辰會帶著他回去看她。
那時沈克辰還樂意照顧她，她也還沒什麼怨尤地愛著他。心甘情願地，一個人守著一間公寓，等待著每月兩次的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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