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壁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像是隨時都會散架。可周濙已經感覺不到這些了，他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被那半塊冰冷的玉佩所占據。
他緊緊攥著那半塊龍紋玉佩，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凸起，幾乎要將皮膚撐破。玉佩邊緣那猙獰的斷口極其鋒利，已經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細小的血珠順著斷口緩緩滲出，與玉佩的寒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冰涼黏膩。可他哪裡還感覺得到身體上的疼痛？又或者說，這點皮肉之苦，在他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麵前，早已微不足道。
接到這樣的差事，橫豎都是一死。他周濙不過是個從六品的芝麻小官，無兵無權，無親無靠，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中，連一顆像樣的棋子都算不上。死不足惜，可他死了，年邁的母親怎麼辦？
母親王氏今年已經六十有餘，一生操勞，早年跟著父親顛沛流離，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父親卻又卒於河工，留下她們母子倆相依為命。這些年，母親靠著替人縫補漿洗拉扯他長大，供他讀書科舉，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比誰都清楚。如今他好不容易入仕，本想著能讓母親安享晚年，卻沒想到，自己竟會卷入這樣一場九死一生的漩渦之中。
這一去，前路茫茫，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要去何方。期間若是出現半點變故，無論是他被滅口，還是任務失敗，母親的安危都將難以保全。姚承陽那句輕飄飄的“置辦新宅子”，分明就是將母親當成了牽製他的人質，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隨時都會落下。
懷裡的油紙包被他壓得變了形，原本方正的包裹此刻皺皺巴巴，油紙已經被酥酪的油漬浸透，散發出一股濃鬱的杏仁和奶油香氣。可這平日裡讓母親心心念念的香氣，此刻混合著玉佩的冰冷寒氣，卻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作嘔的味道，直衝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壓下嘔吐的欲望，將油紙包往懷裡又緊了緊。這是他特意為母親買的酥酪，是母親最愛的吃食。早上出門時，母親還叮囑他早些回來，說想喝他煮的小米粥。可現在，他不僅回來得晚，還帶來了這樣一個滅頂之災。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突然停下。車門被猛地拉開，一股比之前更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那兩個黑衣人依舊麵無表情，架著他的胳膊，將他像丟棄一件垃圾一樣，丟在了槐樹胡同口。
“砰”的一聲，周濙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膝蓋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可他顧不上揉，掙紮著想要爬起來。黑衣人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上了馬車，馬車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隻留下一串越來越遠的馬蹄聲。
夜色已深，槐樹胡同裡一片寂靜，隻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透著微弱的昏黃燈光。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生疼，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絲。他踉蹌著站穩，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和泥土，目光望向胡同深處那扇熟悉的、透著昏黃燈光的破舊木門。
那是他的家，是他從小到大的依靠，是他在這冰冷的京城中唯一的溫暖港灣。可此刻，看著那扇木門，一股巨大的悲愴和無力感瞬間將他淹沒，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不敢進去，他怕自己的恐懼和絕望會被母親看穿，怕自己會忍不住在母親麵前崩潰。
母親心思細膩，向來最懂他。他的一點細微變化，母親都能察覺出來。若是讓母親看出他的心事，母親必然會跟著憂心忡忡，徹夜難眠。他不能讓母親為他擔心，絕對不能。
周濙深吸了好幾口冰冷的空氣，寒氣順著喉嚨灌入肺中，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他試圖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又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臉頰，想擠出一個不那麼難看的表情。他對著胡同口那麵斑駁的牆壁，一遍遍地練習著微笑，可每次嘴角揚起，都覺得比哭還難看。
磨蹭了許久，他才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向那扇木門。走到門口，他輕輕抬手，敲了敲那扇已經有些腐朽的木門，聲音乾澀：“娘，是我，濙兒。”
門“吱呀”一聲開了。
母親王氏果然還沒睡覺，她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燈光跳躍著，映照在她的臉上。周濙清晰地看到，母親的頭發又白了許多，原本隻是兩鬢斑白，如今頭頂也已是花白一片，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操勞刻下的痕跡，每一條皺紋裡都刻滿了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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