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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湖的風裹挾著水汽，越往深處行，便越顯凜冽。周濙縮在破舊的小舢板上，衣衫早已被潮氣浸透，寒意順著肌膚紋理鑽透骨髓，卻遠不及心頭翻湧的思緒來得滾燙。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在水霧中若隱若現，像極了當年京城城頭變幻的風雲，一觸即發間，便將天下拖入了戰火的熔爐。
靖難之役的序幕，在他記憶中並非驟然拉開，而是如暗夜驚雷，先有隱隱的轟鳴，而後才是驚天動地的炸裂。他雖隻是戶部一名不起眼的管賬小吏，無緣躋身朝堂核心，卻也從同僚的竊竊私語、公署的文書流轉中，捕捉到了風暴將至的蛛絲馬跡。
猶記惠文帝登基之初，削藩之議初起時，朝堂之上尚是暗流湧動。待到決意付諸行動，第一道針對北平燕王的布局，便如投石入淵，在京中大小衙門激起了層層漣漪。“當時朝廷派了個叫張七昺的去做北平布政使，這官職，說穿了便是一府之父母官，掌著民政財賦，如同今日的蘇州知府一般；又派了個叫謝賢的做都指揮使，統轄一方軍政，便是軍區司令的權責。”周濙望著船舷外渾濁的湖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袱邊緣的補丁，那些久遠的議論聲仿佛就在耳畔回響。
彼時的戶部公署，每日核對完糧秣賬目後，同僚們便會借著如廁、倒水的由頭，聚在廊下的陰影裡竊竊私語。“這明擺著就是去監視和鉗製燕王啊！”一個年輕的書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安，“燕王在北平經營數十年，根基何等深厚？麾下將士如雲，謀士如雨，這般明目張膽地派官掣肘，與捋虎須何異？”
另一個常年管著邊地糧餉的老吏連連搖頭，撚著頜下稀疏的胡須歎道：“《孫子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朝廷這般行事，既不知彼之強悍，亦不知己之孱弱，簡直是逼著老虎跳牆！北平乃北疆重鎮，燕王久鎮於此，深得軍心民心，貿然施壓，恐生大變啊！”
周遭的人紛紛附和，皆是憂心忡忡。周濙當時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亦是惴惴不安。他雖不懂軍事謀略，卻也知曉“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燕王絕非可輕易拿捏之輩，這般急功近利的舉措，怕是要出大亂子。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一個在戶部任職多年、消息素來靈通的老吏忽然湊了過來，眼神掃過四周，見無人留意，便將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你們懂什麼！這可不是朝中那些書呆子的主意，乃是那位‘黑袍’的手筆！”
“黑袍？”眾人皆是一驚，麵麵相覷。這“黑袍”二字，在當時的京中官場，是一個隱晦卻又極具分量的代號，指代的便是深得惠文帝信任、在幕後謀劃諸多事宜的核心謀臣。此人常年身著玄色官袍，行事低調卻手腕狠辣，朝中不少決策皆出自其手。
老吏見眾人皆是一副驚疑不定的神色，便又接著說道：“此乃陽謀！故意示敵以弱，引蛇出洞！你們想啊，燕王在北平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勢力盤根錯節，若是朝廷直接興兵討伐，即便最終能勝，也必然是慘勝，傷筋動骨，國力大損。倒不如先派兩個愣頭青去，明著是任職，實則是去挑釁，激一激他！”
他頓了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隻要燕王敢動一下，哪怕隻是稍有反抗，那便是‘反叛’的鐵證！到那時，朝廷再以‘清君側、靖國難’的名義興師問罪，剿滅他便名正言順，天下人也無話可說。《左傳》有雲，‘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黑袍此舉，便是要先占住一個‘名’字！”
周濙當時聽得似懂非懂，隻覺得頭皮發麻。他從未想過，朝堂之上的博弈竟如此凶險，一招一式皆暗藏殺機，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滔天巨浪。他隻覺得朝廷裡的水太深，深到讓他這個隻與賬本打交道的小吏望而生畏。後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這老吏所預言的一般，一步步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張七昺、謝賢抵達北平後，果然不負“愣頭青”之名，行事張揚，絲毫不加掩飾。他們一到任，便立刻著手整頓吏治，清查燕王府的田產戶籍，甚至明目張膽地在燕王府周圍布下眼線，四處搜羅燕王“不臣”的證據，擺明了就是要抓燕王的把柄。
北平城裡一時風聲鶴唳，人人都知道，朝廷與燕王府的矛盾已經擺上了台麵。就在眾人都以為一場大戰即將爆發之際，燕王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裝瘋賣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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